| 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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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難時期,李順發一家的日子真有點兒過不下去了,李順發眼看著沒有工作的老婆和一大群嗷嗷待哺的孩子,簡直束手無策,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勒緊腰帶。等三年困難時期過去了,李順發的身體也垮了。老天爺一點兒也不憐憫這個多災多難的家庭,1965年春節剛過,李順發就撒手西去,死於腎衰竭和心臟病等多種併發症。 父親一死,李奎勇成了這個家庭的主心骨,幸虧是社會主義國家,李順發的單位按規定承擔撫恤金的發放。窮人家的孩子的確是早當家,李奎勇雖然還沒有工作,卻承擔起了管理全家經濟來源的責任,連他的母親買菜也得向長子要錢,在這個家裡,弟弟妹妹們可以不聽母親的話,卻不敢不聽大哥的話,大哥的話是一言九鼎。 窮人家的孩子在性格上很容易走兩個極端,要麼極其自尊,要麼就是極其自卑,李奎勇屬於前者。他從小就好勇鬥狠,打起架來不要命,他練摔跤、打拳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不受別人欺負。在和別人打交道時,他只要求平等,要求受到尊重,如果別人不給他平等,他就會用拳頭說話。他之所以能和鐘躍民成為朋友,就是因為鐘躍民能和他平等相處。而現在,他和鐘躍民翻了臉,也同樣是因為「老兵」這個圈子和他們這些平民子弟的天然對立,既然鐘躍民和他們站在一起,那麼他和鐘躍民的交情就算是走到頭了。 這些日子,李奎勇沒在家裡住,他和小渾蛋住在陶然亭附近的一座簡易樓裡。這是小渾蛋的一個手下的房子,這種樓房的結構極為簡單,造價也很低,是一種特殊時期的產物。這類樓房一般為3層,每層都有公用廁所和水房,樓道兩側是住戶的房間,條件很簡陋,這類房子裡的住戶都是底層的市民。小渾蛋的名聲雖響,但這對他的實際生活卻幫助不大,出身底層的人彼此之間能夠提供的幫助是極為有限的,能借你一間房子已經是天大的幫助了。李奎勇和小渾蛋「刷夜」可不像大院裡的那些「老兵」那樣容易,他們的生存空間實在太狹窄了。從這點上說,他們和「老兵」的角逐簡直毫無取勝的可能。 小渾蛋是個負案在身的人,不光「老兵」在找他,公安局也在找他,無論誰找到他,都意味著完蛋。小渾蛋完全知道自己的結局,但他不大在乎,他每天照樣和李奎勇一起出去,他們的生活來源主要靠「吃佛」。「吃佛」是一句行話,北京的扒手們自稱「佛爺」,他們除了會偷錢包,對打架玩命倒不是很在行,也缺乏膽量,他們希望有份兒大的流氓做他們的靠山,向他們提供某種保護,而他們則從偷來的錢中拿出一部分進貢給流氓作為回報,流氓理所當然地享受這份貢品,名曰「吃佛」。 以小渾蛋的名聲,自願向他進貢的「佛爺」自然很多,因此,李奎勇和小渾蛋倒不缺錢花。他們最缺的是秘密落腳點,按照狡兔三窟的原則,他們應該多安排幾個藏身之處,以備不時之需,但從他們所處的生活環境來看,做到這點很難。新中國成立十幾年來,北京只建了很少的住宅房,而人口倒是增長了若干倍,在底層老百姓看來,房子比老婆還難找。李奎勇和小渾蛋心裡都明白,和李援朝相比,他們實在是處於劣勢。 鐘躍民和張海洋決定偷襲小渾蛋,按鐘躍民的計劃,時間選在一個刮大風的夜晚,他派幾個人去砸李奎勇家的玻璃,他推算李奎勇得知自己家被砸後肯定要回家看看。調開了李奎勇,他們就少了一個強硬的對手,憑他們兩個人收拾一個小渾蛋綽綽有餘。 很多年以後,鐘躍民和李奎勇還共同回憶起那個夜晚發生的事,不過,兩人的感覺不太一樣。鐘躍民只記得他與張海洋在那個夜晚以二對一的陣容和小渾蛋展開了一場殊死搏鬥,這和以往打架鬥毆截然不同,這是一場真正的以命相搏的格鬥。 李奎勇記得那天晚上他和小渾蛋在那間屋子裡相對而坐,桌子中間擺著一瓶二鍋頭酒,兩人喝得滿臉通紅。那間屋子裡沒什麼家具,他們睡的是地鋪,地鋪上零亂地扔著很多衣物,都是他們搶來的將校呢大衣、上衣、帽子等。兩人正聊著,李奎勇的三弟李奎元來了,說家裡的窗玻璃讓人給砸了,西北風直往屋裡灌,根本沒法睡覺。李奎勇一聽就火了,誰他媽的這麼大膽兒?他沒什麼仇人,仔細一琢磨就明白了,這事兒除了鐘躍民就沒別人了,這小子從小就一肚子壞水,只有他能想出這損招兒來。李奎勇當時發誓,再見了鐘躍民非給這小子放點兒血不可。但今天晚上他必須回家想辦法堵窗戶,不然全家人無法睡覺,他罵不絕口地跟三弟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把棉被掛在窗戶上堵住了西北風,折騰了半天,等他趕回那座簡易樓時,發現房門大開,屋子裡一片狼藉,像是發生過激烈的打鬥,小渾蛋已不知去向。李奎勇這才如夢初醒,他上了鐘躍民的當。 鐘躍民和張海洋在樓對面的一個門洞裡看著李奎勇和弟弟走遠了,他們相對一笑,從袖子裡掣出短棍。這是一截鋸短的鐵管,他們知道,對付短刀最有效的兵器就是短棍。兩人悄悄進了樓道,無聲地走上樓梯。在二層的一個房門前,張海洋悄悄作了個手勢,閃在一邊,鐘躍民猛地一腳踹開房門,兩人一先一後沖了進去。 房間內已經躺下睡覺的小渾蛋隨著門被踹開的響聲敏捷地從枕頭下抽出把三棱刮刀,穿著短褲背心跳起來,擺出格鬥的架勢。 鐘躍民和張海洋手持短棍一步步逼近,雙方成對峙狀。 鐘躍民冷冷道:「小渾蛋,把你那刀子放下,不然我打斷你的胳膊。」 小渾蛋贊道:「真是行家,用短棍對付我的刀子,看來你們惦記我不是一天兩天啦。你就是鐘躍民吧?常聽奎勇提起你。這位怎麼稱呼?咱們都見過嗎?」 張海洋晃晃手裡的短棍:「小渾蛋,廢話少說,你不是號稱『京城第一殺手』嗎,有什麼本事你就使出來。」 小渾蛋笑笑:「哥們兒,這不太公平吧?兩個對一個還不讓我穿衣服,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對兩位的面子可是有影響的。」 「少來這套,你還是光著吧,反正我們都是無名之輩,沒什麼面子不面子的。」鐘躍民才不上當。 「鐘躍民,你敢殺我嗎?」小渾蛋挑釁道。 「我犯不上殺你,弄你個殘廢就夠了。」 「可我敢殺你們,要是不敢換命就讓開。」 「去你媽的……」鐘躍民撲過去就是一棍子,小渾蛋一把掀翻了桌子擋住鐘躍民,張海洋的短棍從側面打來,小渾蛋閃開,三人從房門裡打到樓道裡。 簡易樓裡的居民們被打鬥聲所驚動,紛紛擁到樓道裡看究竟。 小渾蛋的動作很敏捷,靈巧地躲開鐘躍民、張海洋的短棍,用手中的刮刀進行反擊,張海洋差點兒被刺中。樓道裡人很多,但誰也不敢上前制止,他們打到哪裡,哪裡的人群就紛紛躲開。 鐘躍民暗暗稱奇,他看出小渾蛋不像是受過格鬥訓練,但此人反應極快,出手果斷,抓住機會就痛下殺手,刀刀不離對方要害,從主觀意識上要將對手一刀斃命。怪不得那麼多人吃了他的虧,他的確是個很厲害的角色。幸虧他沒受過什麼訓練,否則鐘躍民和張海洋兩人合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鐘躍民終於抓住小渾蛋的破綻,一棍砸向他的天靈蓋,小渾蛋側頭躲過致命的一擊,鐵管劃破了耳朵砸在肩膀上,小渾蛋疼得叫了一聲,臉色變得煞白。他轉身順著樓梯逃上3樓,鐘躍民和張海洋也沖上樓梯…… 住在3樓的一個老太太聽見打鬥聲,剛把房門打開想看看究竟,小渾蛋猛地撞倒老人,沖進房門,又把房門撞上,鐘躍民用腳猛踹房門……他連續幾下才踹開房門,見小渾蛋已躍上窗臺,縱身跳下3樓…… 鐘躍民和張海洋恨恨地撲在窗臺上,眼看著小渾蛋逃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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