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血色浪漫 | 上頁 下頁
二一


  杜衛東說:「狗屁,那不是兩年前的作戰計劃嗎?早他媽改戲啦,攻打東京那樣的大城市,咱們的力量夠嗎?這分明是『左傾』盲動主義,萬一給革命事業造成損失算誰的?咱還是得走農村包圍城市的路子,世界革命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兒,著什麼急呀。我現在的工作性質變了,主要是發動群眾,等待革命高潮的到來。」

  這些套話都是從當時的廣播中學來的,成了鐘躍民等人窮開心的語言。

  杜衛東到底是大和民族的種兒,打起架來心毒手狠,骨子裡有種嗜血的渴望。他和鐘躍民合夥打過幾次群架,杜衛東總是帶著刀子,出手便見血。鐘躍民從杜衛東身上體會到老爸當年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確很不容易,這小鬼子真是挺強悍的,難怪當年戰爭打了8年才慘勝。

  冰場的一角,兩夥青年正準備進行一場廝殺,冰場的各個角落仍然有人流湧向這裡,人越聚越多。

  杜衛東穿著一件黃呢子軍裝上衣,他最近喜歡剃光頭,大冬天的故意光著刮得泛青的腦袋,顯得很是與眾不同,他正和一個穿棉軍大衣的青年對峙著。

  穿軍大衣的青年從袖子裡掣出了一柄日本軍用刺刀,刺刀在水銀燈下閃著寒光,他沉著地提刀在手,問:「哥們兒怎麼稱呼?」

  杜衛東接過一把手下人遞來的斧子,漫不經心地回答:「外交部杜衛東。你呢?也報報名嘛。」

  那青年笑了笑說:「和平里的,人稱『地雷』。」

  杜衛東嘲諷地說:「綽號倒挺唬人的,幹嗎不叫『原子彈』?」

  地雷冷冷地回答:「哪兒這麼多廢話,咱是單練呢還是一起上?」

  「隨便,我奉陪就是。」

  鐘躍民帶著袁軍等人從圈子外面擠進人群,杜衛東微笑著向他點點頭打招呼:「躍民,咱們可有日子沒見了,你丫最近忙什麼呢?」

  鐘躍民問:「衛東,怎麼回事?」

  地雷輕蔑地上下打量著鐘躍民。

  杜衛東懶洋洋地說:「誰知道怎麼回事,有個小子不長眼撞了我一下,我給他兩個嘴巴,這哥們兒就不幹了,說我打狗欺主,我打了又怎麼樣,誰讓他不長眼?」

  地雷露出一臉凶相:「我看你是活膩了。」

  杜衛東說:「躍民,你用不著出手,在旁邊看會兒熱鬧,等我剁了丫的,一會兒請你去老莫吃飯。」

  鐘躍民伸手攔住杜衛東,轉身問地雷:「你是和平里的,吳平津你認識嗎?」

  地雷繃著臉道:「別跟我提這個,我誰也不認識,就認識我這把刀。」

  袁軍從挎包裡抽出菜刀:「給臉不要臉是不是?我剁了你丫的。」

  鐘躍民攔住袁軍:「冰場上不是打架的地方,誰把誰放倒了也脫不了身,我看咱們約個地方怎麼樣?」

  地雷把刺刀揣回袖子,無所謂地說:「好啊,那咱們就約個地方,後天上午10點在月壇公園怎麼樣?」

  杜衛東收起斧子道:「就這麼說定了,誰不去誰是孫子。」

  鐘躍民向圍觀的人群說:「行啦,不是說好了嗎?大夥都散散,都別紮在這兒,冰面都快被壓塌了。」

  人群漸漸散去。

  杜衛東鐵青著臉對鐘躍民說:「躍民,後天帶上你的人給我助助威,我非剁了這小子不可。」

  鐘躍民大包大攬道:「沒問題,我肯定去。這小子叫地雷,和平里有這一號嗎?我怎麼沒聽說過?我看這孫子是欠收拾,後天你能叫多少人去?」

  杜衛東回答:「有個百十號人就夠了,再多了就耍不開了。」

  鐘躍民說:「人多了就打不起來了,這我有經驗,兩撥人裡肯定有互相認識的,一打招呼,得,說合吧。」

  杜衛東咬牙切齒地說:「去了再說吧,我倒希望和那個地雷單練一場。」

  袁軍見這場架沒打起來,覺得很掃興,便埋怨鐘躍民多管閒事:「你跟他廢什麼話?上去一菜刀剁了丫算了,還和他約什麼?沒準兒到了後天我還懶得去了呢。」

  鐘躍民忽然想起了什麼:「咦,袁軍,你還欠我一頓飯呢,好像是新僑飯店吧,你怎麼連提也不提啦,裝糊塗是不是?」

  袁軍一臉的無辜:「是嗎,我怎麼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你是把夢裡的事當真了吧?」

  鐘躍民抓住袁軍的胳膊一擰,問道:「看來我得提醒你一下,再仔細想想,想起來沒有……」

  「哎喲,你丫輕點兒,想起來了,我終於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明天……明天就去,行了吧?」

  「這就對了,年紀輕輕的記性怎麼這麼差?看來提醒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1968年的北京,偌大一個城市,只有兩家對外營業的西餐廳:一家是北京展覽館餐廳,因為北京展覽館是20世紀50年代蘇聯援建的,當時叫蘇聯展覽館,它的附屬餐廳叫莫斯科餐廳,經營俄式西餐。中蘇關係惡化以後才改成現在的名字,但人們叫慣了以前的名字,一時改不過口來,北京的頑主們乾脆叫它「老莫」。另一家西餐廳是位於崇文門的新僑飯店,經營的是法式西餐,不過這種法式西餐已經完全中國化了。

  這兩家西餐廳是當時京城的頑主們經常光顧的地方。其中的新僑飯店用餐環境還算是比較考究的,牆壁上掛著裝飾性的油畫,內容也不顯得很激進,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每張餐桌上都擺放著精緻的桌牌和一種用玻璃製成的調料容器,椅子都是帶彈簧的軟椅,椅墊和椅背都套著米黃色的布套。還有一點很重要,這裡的女服務員都很年輕,而且沒有太醜的。

  袁軍自從賣古瓷瓶得了筆錢後,一直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說話都比以前氣粗了,感覺上已是一覽眾山小了。他的這種感覺得到鐘躍民、鄭桐等人的慫恿,大夥兒巴不得袁軍保持這種富人的感覺,直到這筆錢花完為止。於是大夥兒見了袁軍就拼命吹捧,都說袁軍是個仗義疏財的漢子。什麼叫頑主?首先是仗義,一擲千金,拿錢不當錢。鄭桐說他平生最煩的就是摳摳搜搜,有點兒錢就恨不得在貼身褲衩上縫個兜兒,把錢藏進褲襠裡,那叫爺們兒嗎?袁軍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哥兒幾個為什麼突然對他這麼客氣,但是不管真的假的,互相吹捧總比互相誹謗要好。何況這筆錢明擺著得花光了算,不然他們能饒了你?總之,無論他們是吹捧你還是誹謗你,結果都一樣,不如主動點兒,落個仗義疏財的好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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