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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鐘躍民悄悄問鄭桐:「王老三真抽你來著?」

  鄭桐嘴一撇:「抽我,還反了他啦?是我給丫一嘴巴。喲,8號,我們進去了。」

  鄭桐和袁軍走進8號房,鐘躍民推開5號房的房門走了進去。

  鐘躍民的父親鐘山嶽當年參加紅軍隊伍之前是長沙師範學校的學生,好舞文弄墨,經常在小報上發表些小塊文章和評論。他是魯迅先生的忠實崇拜者和捍衛者,若是有人在報刊上和魯迅過不去,鐘山嶽馬上口誅筆伐,和對方展開論戰。有個筆名叫「綠野」的傢伙,經常在報刊上和鐘山嶽較勁,鐘山嶽說魯迅的文章好,綠野就准跳出來大肆詆毀,兩人便你來我往地展開論戰。一開始雙方都還像個紳士,辯論的內容還只局限於文藝方面,後來就不行了,言辭越來越鋒利,最後發展到彼此進行人身攻擊、互相謾駡的地步。鐘山嶽年輕氣盛,又多看了幾本法國小說,於是按照西方貴族傳統給綠野寫了封信,要求找個地方進行決鬥。

  綠野自然不甘示弱,欣然應戰。雙方各自帶了證人在郊外的一片小樹林裡見了面,鐘山嶽在衣袖裡揣著根鐵棍,他發現對方的兵器很陰毒,看著似乎是根文明棍,其實是根「二人奪」,一旦拉掉鞘,就變成一把鋒利的劍。鐘山嶽心知肚明,在決鬥中根本不給對方拉掉劍鞘的機會。他貼身上去,以短制長,一鐵棒將對方打成嚴重腦震盪。他自知惹下大禍,警察局饒不了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連夜逃出長沙,到湘西投了賀龍。這是1935年的事。

  鐘山嶽到遼沈戰役時已經是東北野戰軍各縱隊中最年輕的主力師師長了,部隊馬上要打錦州的時候,他認識了東野總部的宣傳幹事姚萍。當時姚萍風華正茂,又是大學生,東野各縱隊中師團級幹部裡有一半都是光棍,大家都知道總部有個漂亮的女大學生,光棍們有事沒事就往總部跑,和姚萍搭不上話,就是看一眼也好,那眼神都跟狼盯著羊似的。

  鐘山嶽聽說後也動了心,他帶著警衛員騎馬到了總部,牽著馬四處溜達,兩隻眼睛像雷達似的到處掃描,結果碰上了羅榮桓政委,羅政委說:「小鐘,你鬼鬼祟祟地找什麼呢?」

  鐘山嶽張嘴話就來:「我來看看羅政委。」

  羅政委笑道:「怎麼你們這些光棍見了我都是這話,我有這麼大面子嗎?你就別在我這兒耽誤時間了,該去哪兒就去哪兒。」

  鐘山嶽後來在井臺上發現了姚萍,姚萍當時正在洗衣服,鐘山嶽牽著馬走到姚萍面前:「你就是姚萍?」

  姑娘點點頭。

  鐘山嶽又說:「我是五縱二師師長鐘山嶽,你仔細看清楚了。」

  姚萍還真抬頭仔細看了看他。

  鐘山嶽當時剛滿30歲,相貌英俊,身材適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黃軍裝,皮帶上掛著一把名貴的象牙柄左輪手槍。

  姚萍當時有些蒙了,她言不達意地問:「您有事嗎?」

  鐘山嶽說:「我們已經把錦州圍得像鐵桶一樣,總攻快要開始了,要是我們解放了錦州,我就回來娶你,你等著我。」他說完就躥上了戰馬,頭也不回地揚鞭而去。

  姚萍愣在那裡足有半個時辰沒緩過勁兒來。

  鐘山嶽和姚萍結婚後,鐘山嶽問姚萍:「當時有那麼多人追求你,你怎麼就單單看上了我?」

  姚萍反問道:「不是你說的叫我等你嗎?」

  姚萍命薄,1952年生下鐘躍民後,她就因子宮肌瘤切除了子宮,因此,鐘躍民註定不會有弟弟妹妹了。鐘躍民10歲那年,姚萍患肝癌去世。

  鐘山嶽從此沒有再娶,這倒不是他不想再成家,而是沒有合適的,加之工作繁忙,實在是顧不上。

  鐘山嶽性格複雜,他早年是個浪漫的文學青年,喜歡法國浪漫主義文學,喜歡新詩,有時也寫上幾首,內容無非是風花雪月、小橋流水之類的傷感愛情。多年以後,他意外地在一張20世紀30年代的小報上發現自己當年的小詩,差點兒酸倒了牙。大半輩子的戎馬生涯使他從一介書生變成了一個從外貌到語言都很粗獷的漢子,難怪當年姚萍對他一見傾心。

  鐘山嶽和兒子鐘躍民關係不大好,這父子倆太相像了,遺傳基因的神秘作用使鐘躍民從小就不大安分,而鐘山嶽像世間所有父親一樣,早忘記了自己兒時調皮搗蛋,對兒子的行為通常是採用觸及皮肉的教育方式,父子倆的關係曾一度很緊張。不過,自從鐘山嶽被隔離審查後,父子倆的關係倒好了很多,來探視父親的權利還是鐘躍民硬跟革委會的人鬧才爭取來的。

  鐘躍民走進關押父親的房間,見鐘山嶽正在寫交代材料,他把一些換洗衣服和牙膏、肥皂遞給父親說:「爸,您還好吧?」

  鐘山嶽哼了一聲:「放心吧,我一時還死不了。」

  鐘躍民信口開河地說:「爸,我都替您冤得慌,您革命了一輩子,越混越不行,最後混得讓個科長給關起來了。早知道這樣,您當初還不如投國民黨去呢。」

  鐘山嶽火了,他一拍桌子:「躍民,你又胡說八道,這是什麼地方,怎麼嘴上沒個把門的?再胡說你就給我滾。」

  「老爸,我滾了誰給您送衣服,您還沒過河呢怎麼就拆起橋來啦?」鐘躍民才不怕父親拍桌子。

  父親緩和了口氣:「躍民呀,你不要總是發牢騷,也不要有抵觸情緒。我這輩子經歷的事多了,17歲參加紅軍,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上百場,能活到今天已經是賺了。像現在這種隔離審查,我在1942年延安整風的時候就經歷過,我相信黨和人民會把我的問題搞清楚的,我們應該相信黨。」

  鐘躍民玩世不恭地說:「爸,昨天我用撲克給您算了一卦,卦上說您這輩子命犯小人,您走到哪兒,小人就跟到哪兒,躲都躲不開。您相信誰也不如信自己、信兒子。我看這樣得了,咱不跟他們玩了,反正這兒也不是監獄,想走拔腿就走,就那幾個看守,也就是個擺設,我帶幾個朋友就能把他們收拾了。您先到外地沒倒臺的老戰友那兒躲一段時間,過了這段風頭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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