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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袁軍這才不吭聲了。

  當年鐘躍民隨父親從南京調入北京工作,由於是半途插班,一些專收幹部子弟的小學制度較嚴,無法安插,鐘躍民只好暫時被安插到一所普通小學。在那裡鐘躍民認識了李奎勇,他倆在一個班裡上了半個學期課,兩人成了朋友。李奎勇的父親是蹬三輪兒車的,他家的孩子多,家境貧寒。李奎勇從小就練摔跤、舉石鎖,在學校裡打架不要命似的,沒人敢惹。那時的鐘躍民還不像現在這樣膽大包天,對李奎勇的摔跤功夫佩服得五體投地。四年級的第二個學期鐘躍民就轉學到了育英學校,不過,他和李奎勇一直保持著來往。

  上一場雪還沒有化盡,新雪又開始零零星星地飄落,風刮得很緊,好端端的大白天刮得跟黃昏似的,風夾著雪粒打在人臉上生疼。鐘躍民、袁軍和鄭桐豎起大衣領子擋著臉,低著頭頂著風去看望他們被隔離審查的父親。

  探視之前,照例要先接受革委會主任王占英的訓話。王占英在「文革」以前是個科長,是部裡第一個起來造反的幹部。此人還算正派,就是觀點太激進,他真誠地認為鐘躍民等人的父親罪大惡極,槍斃了他們都不過分。至於鐘躍民、袁軍、鄭桐等人,是屬於上樑不正下樑歪,老子是走資派,兒子們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小流氓。

  王主任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語重心長地訓誡著:「你們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黨和人民並沒有拋棄你們,希望你們能和自己的走資派老子劃清界限,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一邊,敦促你們的父親徹底交代自己的反黨罪行。要讓他們明白,黨和人民對他們實行隔離審查,是對他們的挽救。咦?鐘躍民,你怎麼站著呢?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整個身子成三道彎兒,一條腿還晃著,你擺出這副流裡流氣的樣子給誰看呢?」

  鐘躍民顯得很委屈:「王主任,您冤枉我了,我出生的時候就一腿長一腿短,就因為這點兒生理缺陷,袁軍他們老欺負我,給我起了個外號,叫『地不平』。您說我招誰惹誰了?我長成這樣又不是我的錯誤,幹嗎老欺負我們殘疾人……」

  袁軍一臉壞笑地說:「王主任,您可千萬別信這小子的。我太瞭解鐘躍民啦,他身上那點兒零件都是可長可短。上次在澡堂洗澡,他把兩腿一叉,兩條胳膊一伸,還問我,猜吧,這是什麼字?我說這還用猜?這是『大』呀。您猜他說什麼?他愣說是『太』字,我說為什麼是『太』呢?他說,你沒看見我那兒還有一個點兒呢?我再一看,可不是,他兩腿之間還真有個點兒,剛才我沒留神,所以我給看成『大』了,誰知就這麼會兒工夫他那兒忽然直了,於是就成了『太』。我說,要是那東西也算,那我也會,我一個立正,就成了『蔔』字……」

  鄭桐連忙插話:「我證明,鐘躍民的確是兩條腿不一邊齊,我們班有個同學還給他寫過一首詩呢,是這麼寫的,『遠看金雞獨立,近看駿馬缺蹄。跑似風擺荷葉,躺在炕上不一邊齊』。」

  鐘躍民笑道:「鄭桐,你丫就擠對我吧,我操你大爺……」

  王主任一拍桌子:「住嘴,說你們是小流氓我看一點兒都沒冤枉你們,年紀輕輕的,怎麼就學得這麼壞?咱們這大院有不少『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怎麼人家就不像你們這麼壞?」

  鐘躍民說:「王主任,您說我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我爸是走資派,所以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王主任撓了撓頭,不知他這麼說是何意,只好說:「這麼理解是可以的,毛主席是這樣說的,不要叫他們『黑幫子女』,應該叫『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鐘躍民一聽主任上了套,立刻來了勁兒,振振有詞地說:「那麼您是革委會主任,您的孩子該怎麼稱呼?顯然是和我們有區別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反義詞應該是『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

  王主任火了,他把桌子一拍,厲聲喝道:「鐘躍民,你不要胡攪蠻纏,再胡鬧我就取消你今天的探視資格。」

  王主任確實小看他們了,這幾個小子一肚子壞水,而且配合默契。鐘躍民激怒了王主任,袁軍便忙著打岔,以分散王主任的注意力:「主任,我們每月發的15元生活費太少了,黨和人民能不能再給我們增加點兒?上個月還不到20號,我就沒錢吃飯了,全靠著東要點兒、西蹭點兒過來的。我還去飯館撿過人家吃剩的東西,您瞧我這臉色,是不是發綠?這是餓的,老這麼下去也給咱社會主義祖國臉上抹黑呀,您說是不是?」

  鄭桐也添油加醋地附和著:「主任,我們可都是祖國的花朵,是花兒就得常澆水,不然就旱死了。」

  「就是,我們簡直連花兒都算不上,還是花骨朵呢,不給我們澆水,我們怎麼含苞欲放?您可別忘了,毛主席說,埋葬『帝修反』的重任要靠我們這一代去完成。我們天天盼著能早一天長大成人,去完成祖國交給我們的重任。現在可好,花兒還沒開呢,卻快旱死了,革命事業後繼無人了。」鐘躍民補充道。

  王主任一臉不耐煩地說:「到底是走資派子女,嘴兒都挺能說。告訴你們,這是規定,被隔離審查人員在審查期間本人和家屬一律發生活費,15元的標準是國家規定的,多一分也不行。」

  鐘躍民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操,我算是看出來了,把我們餓死,也是『文化大革命』的戰略部署之一……」

  王主任一瞪眼:「鐘躍民,你說什麼呢,你敢再說一遍?你這是典型的反革命言論……」

  鄭桐連忙打岔:「王主任,您還管不管你們家老三了?他老是欺負我。」

  王主任不是個思維清晰的人,他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這次又上了鄭桐的當:「是嗎,我們老三怎麼欺負你了?」

  鄭桐一臉委屈地說:「上次在院門口,他攔住我,說要找個地方和我單練。我說,『老三,你這就不對了,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文鬥,不要武鬥。我不和你打,你我有什麼問題可以找組織解決,打架鬥毆是不對的。老三,你爸爸好歹也是個17級的科長,湊湊合合地也算是個革命幹部吧?你身為幹部子弟,是不是應該給我們這些出身不好的同志起點模範帶頭作用呢?』王主任,您說,我這話沒什麼錯吧?可你們家老三二話沒說就給我一個嘴巴,抽得我兩個眼睛裡冒出了很多小星星,金燦燦的,我感到天旋地轉……」

  王主任的三兒子王躍進是個弱智的孩子,偏偏鄭桐和袁軍見著人就摟不住火,王老三沒少受他們欺負,現在鄭桐居然倒打一耙。

  王主任有些疑惑:「我家老三,不會吧?他是個老實孩子,淨受別人欺負,他沒這個膽子欺負人呀?」

  袁軍說:「這您就不知道了,我在我爸面前也裝得老實著呢,可一出了門就不是我了,您家老三也是這樣。」

  王主任哼了一聲:「好吧,回去我問問他,如果屬實,我會管教他的,要是你小子騙我,我可饒不了你。」

  鄭桐道:「算了吧,您問也是白問,這年頭兒誰幹了壞事還認賬呀?袁軍上次在大禮堂的舞臺上撒尿,讓人家管理員把『老二』都攥住了,這孫子還一口咬定沒尿呢。」

  袁軍不愛聽了:「去你大爺的,你丫才在舞臺上撒尿呢。」

  王主任喝道:「都給我住嘴,耍什麼貧嘴?看你們一個個這二流子樣兒,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現在你們可以進去探視了,鐘躍民,你父親在5號房間,袁軍、鄭桐,你們的父親在8號房間。」

  鐘躍民、袁軍、鄭桐走進長長的走廊,他們辨認著房間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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