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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鐘山嶽苦笑著:「你在說夢話吧,我能躲到哪兒去?問題不解決,連老戰友都不敢收留我,別胡說了。你是不是沒錢了?我這裡還有5塊錢,你拿去。」

  鐘躍民驚訝地問:「哪來的錢?您每月才發12塊生活費,比我還少3塊。」

  「我省出來的,這裡花不著錢。」

  鐘躍民忽然發現父親抽的煙變成了一種極簡陋包裝的經濟煙,這種煙是當時最便宜的,每包只要9分錢。他記得父親以前抽的煙檔次不低,不是中華就是牡丹。他鼻子一酸,差點兒流下淚來:「爸,這錢我不要,您留著買幾包好煙,經濟煙太毀身體了。」

  看著兒子懂事了,鐘山嶽很欣慰:「兒子,長征的時候我還抽過樹葉子呢。人這一輩子總要趕上些溝溝坎坎,這沒什麼,有時一咬牙就挺過去了。1941年反掃蕩,我帶一個連,被鬼子包圍,硬是打了三天三夜,一百多號人最後只剩下七八個。我們每人懷裡揣了一顆手榴彈,只等著鬼子再沖上來就拉火,當時誰也沒打算活下來,可撐到最後一刻,就來了援兵。兒子,無論什麼時候,再困難也要咬牙挺住,不為別的,就因為咱們是男人啊。」

  鐘躍民玩世不恭地哼了一聲:「爸,咬牙也得有個限度,總不能一咬牙就是幾十年……」

  天橋劇場位於北京宣武區北緯路的東口,毗鄰大名鼎鼎的天橋。這一地區的房屋破舊低矮。1949年以前,這裡是北平最熱鬧的地方,也是京城下層老百姓的娛樂場所。1949年以後,這個地區逐漸衰敗,江湖藝人們改行的改行,老的老,死的死,當年聞名遐邇的「天橋八怪」,也只剩下撂跤的寶三兒、變戲法兒的劉半仙。天橋壽終正寢是在1966年的「紅八月」,紅衛兵的崛起使寶三兒、劉半仙等天橋遺老嚇得卷了鋪蓋卷,熱鬧了百十年的天橋終於變得冷冷清清。

  天橋的熱鬧雖然不復存在,但在這一地區居住的居民成分卻並沒有改變,這裡遠離工廠區,產業工人很少,居民多是引車賣漿者之流。在鐘躍民等人的眼裡,這裡相當於敵佔區,平時若是沒有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他們絕不會來這兒。北京的軍隊大院多集中于海澱區,機關大院多集中於東西城,屬宣武區和崇文區最破爛。以宣武區為例,天橋向西是南橫街,南橫街以北是菜市口、達智橋。菜市口以西的廣內、廣外大街幾乎無一例外是平民居住區。

  在鐘躍民等人的眼裡,那些在天橋、達智橋破爛的街頭和胡同裡閒逛的青少年,都屬於流氓。這些人缺乏教養,心毒手狠,以無知為榮耀。

  在平民子弟們的眼裡,幹部子弟成天牛哄哄的,倚仗著爹媽的勢力胡作非為,整個一群少爺坯子,打架缺乏單打獨鬥的膽量和技巧。他們最喜歡一擁而上,最好是一大幫打一個,徒手打不過就動傢伙。他們將幹部子弟一律稱為「老兵」,就是老紅衛兵的意思,因為早期的紅衛兵幾乎清一色是幹部子弟。

  如果你站在1968年北京的街頭,你可以毫不費力地分辨出這兩類出身不同的青少年。他們的區別在於舉止和氣質,還有說話的腔調。胡同裡長大的孩子都說一口純正的北京話,喜歡帶兒音,而大院裡長大的孩子則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從衣著上看,「老兵」喜歡穿軍裝,解放軍部隊不同時期發的軍裝都屬於時髦服裝,年齡稍大些的孩子穿件洗得發白的人字紋布的黃軍裝,肩膀上還留著佩肩章用的兩個小孔,顯得既樸素又時髦,不顯山露水。年齡小些又喜歡張揚的孩子,便從箱子底翻出老爹的毛料軍裝穿上。1955年部隊授銜時,校官以上的軍官配發的衣著是很講究的,冬裝有呢子和馬褲呢面料,夏裝有柞蠶絲面料。將軍們的軍服就更講究了,同是呢子軍裝,將軍服的面料要高出校官服面料一個等級。他們還配發了水獺皮的帽子和毛嗶嘰的風衣。

  於是各種面料的軍裝便成了時髦貨,就連和軍禮服一起配發的小牛皮鬆緊口高腰皮靴,也成了頂尖級俏貨,俗稱「將校靴」。幹部子弟們大概是希望用這種方式表現父輩的級別,卻沒料到平民子弟也認可了這種時尚,沒有軍裝穿沒有關係,只要你有搶劫的膽量,沒有什麼東西是弄不來的。所以,要是你在1968年北京的街頭發現一個頭戴水獺皮將軍帽的青年,你可千萬別以為他就是個中將的兒子,他父親是個鐘錶匠也說不定。

  這麼說吧,要是你在1968年的某一天,穿一身將校呢軍裝單身出門,如果你不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那麼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不等你走出兩公里,就會被扒得只剩下褲衩、背心,要是你裡面沒穿褲衩,那麼就活該你倒霉,光著屁股回家吧。

  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是大院裡的孩子,還是胡同裡的孩子,又分為兩大類:一種是安分守己的;一種是喜歡在街頭鬧事的,這類人被稱為「頑主」。多年以後,有個作家還以此為名寫了篇中篇小說,最後又拍成了電影。令人遺憾的是,影片中幾位飾演頑主的當紅明星只演出了當年頑主的玩世不恭,卻沒表現出頑主們鬥毆時的兇狠和驕橫。

  如此說來,鐘躍民一夥在1968年是當之無愧的頑主。

  天橋劇場售票處的臺階上零亂地碼放著一些磚頭,磚頭一塊挨一塊排成一條蜿蜒曲折的長隊,這些磚頭代表排隊人所占的位置。售票處附近到處是成群結夥的青年,他們脖子上掛著軍用挎包,雙手插在褲兜裡,放肆地打量著每一個過路的人。這些青年都有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和別人對視的時候,目光中充滿挑釁和不屑。

  鐘躍民一夥七八個人也站在路邊,天兒太冷,他們之中不斷有人在跺腳取暖,往手上哈著熱氣。

  一個中等身材、粗粗壯壯的男青年走了過來,他面相兇惡,走路端著雙肩,呈八字步,一步一晃。

  鐘躍民一見,連忙迎上去,摘掉皮手套和他客氣地握手,他就是鐘躍民的小學同學李奎勇。

  鐘躍民扭頭將袁軍、鄭桐等人介紹給李奎勇。

  袁軍傲慢地戴著皮手套和李奎勇握手,李奎勇微微皺了一下眉,他的目光和袁軍挑釁的目光相遇了。

  「你就叫李奎勇?老聽躍民提起你,我耳朵都磨起老繭嘍。」袁軍冷冷地說道。

  李奎勇面無表情地問:「哦,他都說我什麼?」

  「說你從小就練摔跤、打拳,那句話該怎麼說來著?噢,『拳打天下好漢,腳踢五路英雄』,你有這麼厲害嗎?」

  「沒這麼邪乎,不過嘛……像你這樣的三五個我還能對付。」

  袁軍冷笑道:「菜刀你能對付嗎?」

  李奎勇突然伸手摘下袁軍頭上的呢軍帽,用手拈拈,又扣回袁軍頭上:「你這將校呢帽子也太舊了,都快磨破了,回頭我給你換頂新的,我那兒還存著一打呢。」

  袁軍暴怒地將手伸進挎包:「我剁了你丫的……」

  李奎勇一把按住他的手:「小子,你活膩了?你敢動一下我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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