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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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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別急,誰都知道宋懷仁被槍斃了,這兩份供詞是死無對證,況且是不是宋懷仁寫的也很難說,可張乃光事隔兩年以後又把這事兒抖落出來,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明擺著是威脅您,咱們得好好合計一下,這一關怎麼過。」 「怎麼過?反正是要字畫沒有,要命有一條!讓他張乃光看著辦吧。」張幼林咆哮起來。 「東家,刀把子在人家手裡攥著,硬頂不是事兒,得想個轍。」王仁山心平氣和地說道。 過了半晌,張幼林頹然地坐下:「我是沒轍了,為這兩幅字畫,張家三代人提心吊膽了近百年,心血都快耗盡了。」 「我倒有個主意,」王仁山壓低了聲音,「第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第二天一早,張幼林取出《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默默地將它們展開,懸掛到牆上。注視著這兩幅飽經滄桑的字畫,張幼林的耳畔似有似無地又響起祖父張仰山臨終前說的那些話:「今後張家子孫就算是遇到天大的難事,也不準將國寶賣掉,否則,就是最大的不孝……」他仿佛又看到母親倒拿著雞毛撣子,咬著牙往自己的背上抽:「說!你把畫兒拿到哪兒去啦?說……」 張幼林的流淚「刷」地滾落下來。 張小璐推門進來,他很詫異,試探著問:「爸爸,您……怎麼了?」 張幼林抹了一把眼淚:「小璐啊,我問你件事兒,你一定要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和共產黨有聯繫?」 張小璐不覺一愣:「爸,您問這幹什麼?」 張幼林直視著兒子:「回答我,難道還怕你爸爸去告密嗎?」 張小璐趕緊搖頭:「爸,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有幾個清華的同學,抗戰時去西山參加了八路軍,前兩年我們在街上遇見又恢復了聯繫,正巧那時我接到通知,讓我們這些預備役軍官重返部隊,同學們勸我,千萬不要參加內戰……」 張幼林打斷他的話:「我問你,現在還找得到他們嗎?」 「可以聯繫上,平西門頭溝一帶有共產黨的根據地。」張小璐回答得十分肯定。 「那馬上離開北平,去找你那些同學。」 「爸,出什麼事兒了?」張小璐瞪大了眼睛。 張幼林收起字畫,遞給兒子:「事情緊急,你今天就走,走時帶上這個。」 「我為什麼要帶著字畫走?」張小璐迷惑不解。 張幼林長歎一聲:「唉!有人在打它的主意,這人很有勢力,我們鬥不過他,所以,你必須帶走,保護它。」 「爸,這是我們張家的傳家之物,誰在打它的主意?難道沒有王法了嗎?」 「這個世道,哪兒有王法?惹不起咱總還躲得起,孩子,你帶上它走吧。」 張小璐思索了片刻:「爸,我該怎麼處置這兩幅字畫?」 張幼林不無留戀地撫摸著兩個卷軸:「孩子,你知道,這兩幅書畫承載著我們張家三代人的希望,當年我祖父曾打算作為張家的傳家之寶,一輩接一輩地傳下去,無論到什麼時候,就是餓死也不能賣掉,否則,就是最大的不孝,張家的子子孫孫永遠不會原諒他。近百年來這兩幅書畫歷盡坎坷,這其中的甘苦,只有我們張家後人自己知道,不足為外人道啊。時至今日,我終於想明白了,這兩件國寶……實在不適合由張家保管了。」 「為什麼?」 「因為在一個個人的生命財產包括個人尊嚴都毫無保障的社會裡,連生命的價值都變得微不足道,更何況兩幅書畫呢?沒有一個政治清明,提倡民主、自由、公正的政府,那麼這個國家的每一個公民都將生活在黑暗中,永遠沒有希望。我仔細考慮過,這兩件國寶級的字畫實在不適合私人收藏,張家三代人為它已經熬盡了心血,實在沒有能力再繼續保護它了,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由一個民主、自由、公正的新政府保管它,這樣珍貴的字畫,只有一個政治清明的好政府才有資格收藏它……」張幼林老淚縱橫,「要和它分手了,我這心裡……很難過,真是捨不得……」 看著父親傷心的樣子,張小璐有些猶豫:「要不……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張幼林擦乾了眼淚,他態度堅決:「走吧,你必須走,帶上它,走得遠遠的,你媽那兒由我去說,孩子啊,你走時……不必和我們告別,悄悄地走……」 張幼林轉身走出了書房,張小璐流著淚喊道:「爸……」 榮寶齋的生意越來越不景氣,雲生指著貨架子上少得可憐的幾遝紙對王仁山說道:「您看,冰雪宣、雲母宣、淨皮、棉料都沒多少了,安徽的紙要是再上不來,恐得用川紙頂了。」 王仁山摸著冰雪宣,十分惆悵:「北方的書畫家都用不慣川紙啊,這些先收起來,留給老熟人吧,唉!還不知什麼時候能進貨呢。」 就在這當口,任啟賢送完貨,拉著空板車走進廣安門的城門洞,他被幾個士兵攔住,一名軍官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小子,多大啦?」 「我還小呢,六十了。」任啟賢沒好氣兒地答道。 「呵,你小子還挺各,怎麼說話呢?」 「老總,我說您有事兒沒事兒?我可沒工夫跟您逗咳嗽,沒事兒我走了啊。」 「走?往哪兒走?沒事兒我能找你嗎?告訴你吧,老子找你不光是有事,而且還是公事,跟我們走吧。」 「跟你們走?幹什麼?」任啟賢倔強地梗著脖子,他絲毫沒有意識到厄運已經來臨。 一名士兵把他拽住:「長官看得起你,帶你當兵去,有飯吃、有錢兒花。」 「我不去!」任啟賢掙脫著。 軍官吼道:「少他媽囉嗦,這由不得你,給我帶走!」 「你們講不講理?這不成了土匪嗎?」任啟賢和士兵廝打起來。 「他媽的,給臉不要臉,把這小子給我捆起來,你不是不想當兵嗎?老子非讓你當不可……」 任啟賢被士兵們捆了起來,他罵著:「好啊,要非讓我當兵,沒關係,大爺我就當,反正別讓我趕上打仗,上了戰場大爺我第一槍就照你後腦勺上打……」任啟賢的話還沒說完,後背就狠狠挨了一槍托,他連拉帶拽地被士兵們拖走了。 任啟賢的失蹤對榮寶齋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從經理到夥計,一個比一個情緒更加低落。鋪子裡僅有的那點兒貨賣得差不多了,櫃檯裡空空蕩蕩,李山東百無聊賴地拿著雞毛撣子東撣一把、西撣一把,王仁山心事重重地抱著一卷舊藍布進來:「山東,幫著把貨架子給圍上。」 李山東放下雞毛撣子,懶洋洋地走過去:「經理,都沒東西了,還圍它幹嗎?」 「你看著空架子心裡舒服是吧?」王仁山沒好氣地把舊藍布蹾在櫃檯上。 「三五天都沒個人進來,肚子都喂不飽,誰還有閒心寫字畫畫兒的。」李山東嘟囔著。 「我看你是想回家了吧?」 「回不回家倒無所謂,可鋪子裡沒貨,又沒客人,咱就這麼幹耗著?」李山東扯起舊藍布往貨架子上圍。 「別圍到頭兒,露出半格,好歹放幾張宣紙進去撐撐門面。」 「經理,這都一個多月了,啟賢一點兒消息都沒有,我看……」後面的話李山東沒有說出口。 王仁山長歎一聲:「唉!禍不單行啊,鋪子本來就不景氣,啟賢又……將來我怎麼和他父母交待啊,人家可是把兒子送到榮寶齋學徒來的。」王仁山真想大哭一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兩人都沒有再言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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