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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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榮寶齋終於來了買主。一前一後兩輛洋車停在鋪子門口,瘦先生攙扶著胖太太從前車上下來,胖太太吩咐後車的車夫:「韓老五,你看著錢。」說完,和瘦先生一起向鋪子裡走去。 進了鋪子,胖太太四處打量著:「這就是榮寶齋?」她顯然大失所望。 王仁山迎上去:「是,太太、先生,您二位用點兒什麼?」 「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就你這樣也敢叫榮寶齋?」 「太太,您要用什麼這兒沒有,我可以給您從庫裡調過來。」 胖太太嘴一撇:「算了吧,等你把東西調來又不知道是什麼價錢了。」 王仁山苦笑著:「您知道,現在的物價是一天三變,誰也說不準哪。」 瘦先生倒背著手走到西牆的書畫前:「這都是誰的畫兒?有名兒嗎?」 李山東跟在他身後:「都是知名書畫家的作品,您看的這幅是齊白石齊老先生的。」 胖太太也走過去:「齊白石?好像聽說過,就是他吧。」 「您要……訂畫兒?」王仁山疑惑地看著胖太太。 「我才不訂呢,咱們一手錢一手貨,今天就說今天的,明天怎麼樣我管不著,就這個……什麼石的畫兒,給我來五十張。」 「齊白石的畫兒,五十張?」王仁山不禁睜大了眼睛。 「怎麼?嫌少?那就一百張。」胖太太滿不客氣地又加了一倍。 李山東差點兒被嚇著,他半張著嘴,半晌才說出話來:「一百張?字畫兒也囤積啊?」 胖太太頗為得意:「沒見過是吧?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告訴我,除了齊白石,還有誰的畫兒?」 這下兒王仁山和李山東都不敢輕易開口了,見沒人言語,瘦先生假內行地搖著腦袋:「這樣,花卉、蟲草、果蔬、樹石都來點兒,還有……」 胖太太不耐煩地打斷他:「行了,行了,就你那點道行還在這兒耍?」隨後她轉向王仁山,「就一百張,什麼中堂、條幅、扇面……乾脆,你隨便看著來吧,我付現錢。」 「天哪,一百張……這麼多?」王仁山不知如何是好。 胖太太歎了口氣:「唉,實在沒東西可買了,弄幾幅畫先收著,總比存廢紙票子強。」她吩咐瘦先生:「去,把韓老五叫進來。」 瘦先生去叫韓老五的當口,胖太太對王仁山說道:「告訴你,我才不訂畫兒,今天就付全款,別等著畫好了又漲價。」 王仁山又是一驚:「付全款?那我得跟東家商量商量,您稍等。」 王仁山轉身要去打電話,胖太太橫過身子攔住他:「你別找轍,價錢不能變,就按你現在的潤格走。」 王仁山很是為難:「太太,您看,現在的物價沒個譜兒,這一百張畫到拿過來的時候……」 「今天你店裡的潤格可是明碼標價,我才不管拿過來的時候是什麼價。」胖太太蠻不講理。 韓老五扛著一麻袋金圓券進來:「撂哪兒?」 王仁山無奈地搖搖頭:「就放這兒吧。」 韓老五把麻袋放在地上,轉身又出去了。 李山東幫著王仁山把麻袋拖到賬櫃前,悄聲說道:「經理,咱賠大發了!」 王仁山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無可奈何:「那有什麼轍?除非關門兒。」 韓老五又扛進一包來:「夠嗎?」 胖太太吩咐:「都搬進來,咱把這點兒鈔票全砸在這兒。」 「這麼大的數目,怎麼個點法兒?」李山東邊解麻袋邊發愁。 王仁山過去和胖太太商量:「太太,您看,逮金圓券一時半會兒點不完,您二位先坐著喝點兒水,我和夥計慢慢給您過數兒。」 胖太太皺起眉頭:「那得等到什麼時候?我可沒那閒工夫,痛快點,我看你還是過秤吧。」 「那就省事兒了,山東,把臺秤搬來。」 李山東推來臺秤,王仁山定砣記數:「1000萬圓86斤7兩……」 自從小璐走後,何佳碧鬱鬱寡歡,終於病倒在床上,張幼林的心裡也不痛快,為了使榮寶齋能夠維持下去,王仁山咬著牙借了筆款子,可誰承想,倆月就賠得一乾二淨,唉!張幼林在家裡坐不住,他溜達出來,沿著大街向鳥市走去。 張幼林看見趙翰博拎著鳥兒籠子迎面走過來,他停下腳步,雙手作揖:「趙先生,您可是有日子沒見了,怎麼著,遛鳥兒呢?」 趙翰博搖搖頭:「哪兒啊,我是賣鳥兒來的,瞧見沒有?這對百靈我是養不起啦,到鳥兒市上看看,給它們找個好人家吧,價錢好商量。」 「好嘛,您這新聞界的泰斗,怎麼連只鳥兒都養不起了?不至於吧?」張幼林有些不大相信。 趙翰博苦著臉:「不瞞您說,如今我比叫花子強不到哪兒去,就沖這一天三變的物價,我離要飯也不遠了,唉!政府天天嚷嚷限制物價,可限制得了嗎?日本人投降以後,三年多的時間,物價上漲了八百萬倍,如此惡劣的通貨膨脹,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上也是非常罕見的。」 「咱們彼此彼此啊,趙先生,我還欠著您的情呢,您動用社會輿論,聯合各界知名人士為我鳴不平,我還要到府上專門致謝呢。」 「您太客氣了,張乃光作為司法局長,為了兩幅字畫兒居然指使漢奸誣陷您和榮寶齋,這太可恥了,哎,這事兒後來怎麼樣了?」趙翰博關切地問。 「榮寶齋有賬目為證,收購嘉禾商社字畫的口供不攻自破,司法局費了半天勁也沒找著茬兒,他張乃光說我兒子是共產黨,可小璐不在北平,他又沒地方查去,也就這麼懸著了。」 「但願到此為止吧!」 「借您吉言,不過,我也想開了,要字畫兒沒有,要命有一條,大不了賠上我這條老命,至於《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他張乃光休想得到!」 張幼林是鐵了心要跟張乃光鬥到底,反正字畫已經安全地帶出了北平,他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告別了趙翰博,張幼林漫無目的地向前定著,不知不覺來到了琉璃廠。 琉璃廠街上是一派敗落的景象,店鋪的幌子被昨夜的大風吹得東倒西歪、七零八落,也沒人收拾,行人寥寥無幾,大多數店鋪都沒有開門營業。張幼林緩慢地走著,不住地搖頭歎息,王仁山從後面緊走幾步趕上來:「東家。」 張幼林站住,他指著榮寶齋隔壁大門緊閉的古韻堂,長歎一聲:「唉!」 「前兩天東街連著倒了三家兒老古玩鋪子,都是百八十年的老店,東家,不成咱們也……」後面的話,王仁山說不出口。 「國運不濟呀,仁山,我明白,眼下是幹耗耗不起,可買賣一做就賠,做得越大賠得越多,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回天之力了!啟賢有消息嗎?」 「有人看見他被抓壯丁了,唉,國共正打得你死我活,這時候被抓去當兵,不是擎著送死嗎?」 張幼林百感交集,他的眼淚「刷」地流下來:「啟賢,我對不住你啊,你遭了難,我這當東家的……救不了你啊,我張幼林……是個廢物點心……」 「東家,您別價……」王仁山扶住張幼林,進了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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