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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


  「你這可有點兒小家子氣了。」

  「我也是沒轍,法幣再這麼貶下去,前景可不妙啊!」王仁山憂心忡忡。

  「躲過了初一,還有個十五在後頭等著呢,唉,盼中央,盼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

  「東家,還有件窩心的事兒呢,我在心裡憋了好幾天了,魏秘書來通了個信兒,說張乃光想問問您,有沒有意思出讓《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

  張幼林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盯著王仁山:「司法局的貨款劃過來了嗎?」

  王仁山搖搖頭:「還沒有,張乃光是個口是心非的東西,前些日子還答應得好好的,這兩天又變卦了。」

  張幼柿一拳砸在桌子上:「《柳鵒圖》、《西陵聖母帖》,我張家三代人豁出命來保了幾十年,沒想到現如今成了禍害!」

  宋懷仁提心吊膽地挨了些日子,當他差不多已經萬念俱灰地再次來到司法局的時候,萬萬沒想到,魏東訓竟然沒怎麼刁難他就歸還了《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宋懷仁喜出望外,他立即狂奔到保密局,上氣不接下氣地把字畫呈給了朱子華。

  朱子華得到這兩件寶貝愛不釋手,他把《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展開,和北平地圖並排懸掛在辦公室的北牆上,仔細地欣賞著。

  門外有人喊:「報告!」

  朱子華身子沒動:「進來!」

  鄭天勇走進辦公室,他手裡拿著文件夾遞到朱子華的面前:「長官,這是一份逮捕令,請您簽字。」

  朱子華看也沒看就簽了字。

  鄭天勇合上文件夾,看了看《柳鵒圖》,諂媚地問道:「長官,這真是那個皇上畫的嗎?」

  朱子華點點頭:「嗯,北宋的徽宗皇帝,這幅畫傳世已經八百多年了。」

  「喲,那可值錢了,這書法呢?」

  「更值錢,已經傳世一千一百多年了,你看,這上面還有歷代收藏家的收藏印,光皇帝就好幾個,有南唐李後主的、明朝英宗皇帝的,還有清朝乾隆皇帝的……」

  「長官,那個宋懷仁怎麼處置?」

  「他的事先放一放,過一陣再說,我還不信他敢跑了。」

  鄭天勇面有難色:「宋懷仁是個漢奸,我們收到不少有關他的檢舉信,這樣的漢奸我們要是不意思意思,輿論……恐怕交待不過去。」

  「宋懷仁的罪行還是比較輕的,他不過是和日本人拉拉扯扯,介紹日本人買些古玩字畫,從檢舉信上看,他手上好像還沒有人命,要是這樣的人都追究,那麼淪陷區裡好人就不多了,北平就是再建一百座監獄也關不下。」

  「我明白了,長官。」

  「不過,說是這麼說,可宋懷仁的案子還不算完,先把他掛起來,以觀後效吧。」

  以觀後效?啥叫以觀後效呢?咱又不能到保密局去表現,宋懷仁仔細琢磨了一番之後,決定回榮寶齋上班,他要爭取在近期內做出幾檔子露臉的事兒給朱子華看。

  第二天,宋懷仁大搖大擺地走進榮寶齋,他又恢復了似前的派頭,背著手在營業廳裡踱步,東瞧礁,西看看,只是大夥兒都各自忙著手裡的活,誰也沒搭理他。

  宋懷仁終於坐下:「啟賢啊,給我沏杯茶去。」

  任啟賢瞟了他一眼:「沏茶?對不起了您哪,店裡生意不好,買不起茶葉了,我們都改喝刷鍋水了,怎麼著,給您也來一碗?」

  宋懷仁一拍桌子站起來:「嘿!你怎麼說話呢?見我宋懷仁走了背字兒,連你也想擠對我?」

  「不敢,宋先生,您有事兒沒事兒?要買東西您掏錢,要是沒事兒就趕緊走,別耽誤我們營業。」

  「我可告訴你,我不是來買東西的,我是來上班的,我這個副經理是東家任命的,咱東家可沒說要撤換我,怎麼著?誰瞧我不順眼找東家說去,跟我說不著!」宋懷仁氣哼哼地又坐下。

  王仁山一直在核對賬目,他終於抬起頭來:「老宋啊,不是讓你在家歇著嗎?東家待你不薄,你那工錢待遇不是一點兒沒少嗎?」

  「王經理,我正要跟您說呢,我已經沒事兒了,保密局的朱先生說,這案子已經結了,我在敵偽時期的表現不算漢奸,結論已經有了,也勞駕您跟東家說一聲,我想來上班了。」

  「老宋啊,有句話我本來不想說,可我要是不說出來,你總是不明白。你是不是漢奸,政府有政府的說法,咱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說法,這是兩碼事兒;就算政府說你沒事兒了,可老百姓不認可,那誰也沒轍,鬼子在北平待了八年,誰都幹了點兒什麼,老百姓心裡自然有桿秤啊。」

  「王經理,照您的意思,我就該找一地縫兒鑽進去?天地良心啊,這八年裡我可沒幹什麼缺德事啊。」宋懷仁還挺理直氣壯。

  李山東實在忍不住了,他大聲吼道:「姓宋的,你還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趕緊走!」

  宋懷仁瞪起眼睛:「李山東,連你一個夥計也敢欺負我?你就不怕我將來……」

  還沒等宋懷仁說完,李山東抄起牆角的長柄掃帚向他撲過去,宋懷仁見勢不妙,倉皇逃出了榮寶齋……

  張乃光遇見朱子華是在一個舞會上,舞會的場面很大,北平國民黨軍政要員們都攜著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夫人、小姐在舞池裡翩翩起舞,朱子華身穿筆挺的軍服,佩上校肩章和一個女人在跳華爾茲,這一對男女的舞姿出眾,引來不少旁觀者。

  一曲結束,眾人紛紛鼓掌,朱子華春風得意地向眾人頻頻致意,張乃光擠入人群:「哎喲,這不是朱組長嗎?少見,少見!怎麼樣?老弟近來好嗎?」

  「哦,是張局長,你也來跳舞啦?你的舞伴呢?」

  張乃光拍拍自己的大肚子:「我這個歲數可是跳不動嘍,還舞伴兒呢?這會兒我家那個河東獅吼就在郡邊看著我哪,你要是個女人,這老娘們兒就該撲過來和我拼命了。」

  朱子華大笑起來:「早聽說張局長懼內,看來是真的了?」

  張乃光湊過去小聲說道:「子華老弟,有件事我想向你核實一下,我局裡最近收到不少檢舉信,都是告一個叫宋懷仁的漢奸,我正想抓他呢,可聽說他的案子被你們保密局接手了,有這事兒嗎?」

  「哦,你問這個?」朱子華點頭,「沒錯,我們是在辦這個案子,因為這其中牽扯著不少日偽特務組織的敵產,按照對口接收的原則,我們保密局理應負責,張局長有什麼異議嗎?」

  張乃光趕緊擺手:「沒有,沒有,我只是好奇,聽說你老弟收藏了兩幅珍貴的字畫,你知道,我從民國五年就開始搞收藏,手裡多少也有幾件好東西,一般的字畫咱還看不上眼,可要是真有《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那樣的寶物,我還非要看看不可,怎麼樣?朱組長,找個時間,請幾個有身份的朋友,我來擺一桌,你把字畫帶來,讓我們開開眼,如何?」

  「好說,好說,我隨時恭候。」朱子華爽快地答應了。

  不久之後,張乃光在全聚德包了個雅間,邀請了幾位有頭有臉的國民黨軍政官員,大夥閒聊著。

  警察局的柳局長問道:「張局長,你今天請客總要有個說法吧?」

  「是啊,是新娶了一房姨太太,還是撿到一壇金元寶?你給說說嘛。」城防趙副司令附和著。

  張乃光擺擺手:「沒事兒,沒事兒,不過是想和大家聚聚,一起吃個飯。」

  魏東訓推門進來:「保密局北平站朱子華先生到!」

  身穿軍服的朱子華出現在雅間門口,他雙手抱拳:「抱歉!抱歉!朱某來晚了,還請各位老兄多包涵。」

  張乃光迎上去握手:「哪兒的話,朱組長能大駕光臨,張某受寵若驚啊,請這邊坐,這邊坐。」

  朱子華回頭對隨從吩咐:「把字畫掛起來,讓張局長和各位老兄給我掌掌眼。」

  張乃光故作驚訝:「朱組長,您還真把字畫帶來啦?我還以為您就是這麼一說呢,朱組長真是太客氣了。」

  「你張局長是收藏大家了,可別看不上我這些小玩意兒喲,說實話,我也就是玩玩票而已。」話是這麼說,可朱子華的臉上還是洋溢著一種驕傲的神情。

  《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被懸掛在北牆上,官員們紛紛圍上去觀賞。

  「我的天,懷素的狂草?不得了啊,朱組長還自稱是玩票,你的收藏是故宮博物院的級別。」柳局長豔羨地看著朱子華。

  「徽宗的畫兒雖說傳世不少,可件件是珍品,都是價值連城啊。」財政局的王局長也讚歎不已。

  張乃光面帶微笑:「朱老弟,您這兩幅字畫鑒定過真偽嗎?」

  「也找了一些行家鑒定過,沒什麼問題,關鍵是這兩幅字畫有出處,應該是真跡。」

  「都是哪些行家呀,這麼肯定?」

  張乃光的話裡明顯的具有挑釁的意味,朱子華的臉一沉:「張局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朱組長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是,行家也難免有走眼的時候,鄙人就上過不少回當。」張乃光依舊是笑眯眯的。

  「那以張局長一個收藏大家的眼光看,這兩幅字畫是不是真跡呢?」

  「有一半兒的可能是真的。」

  「哦,那另一半兒的可能就是假的了,理由呢,理由是什麼?」

  「很簡單,就在前幾天,我也得到了《柳鵒圖》,加上我以前收藏的《西陵聖母帖》,和您這兩幅簡直一模一樣。」張乃光回過頭,「魏秘書,把我那兩幅字畫掛起來,也讓朱組長給我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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