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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張幼林掃了一眼:「都是贗品。」

  「您仔細瞧瞧?」張乃光生怕張幼林看走了眼。

  「甭看,沒錯兒。」張幼林十拿九穩。

  「都是。」

  張乃光急得滿頭大汗,他手忙腳亂地又拿出《柳鵒圖》,展開放在桌子上:「張先生,這幅呢?您應該也很熟悉,請您也給掌掌眼。」

  張幼林不假思索:「也是仿作。」

  張乃光氣急敗壞:「娘的,騙到老子頭上了!」他狠狠地把煙蒂扔在地上。過了半晌,張乃光緩過勁兒來,開口問道:「張先生,我聽說,《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以前是在您手裡,怎麼出了贗品?」

  「當時為了糊弄日本人,不得已才找人仿的,仿作到了井上村光手裡,至於是怎麼流傳出去的,這我就不清楚了,您是從哪兒淘換來的?」

  反正是贗品,從哪兒淘換來的都他媽一樣,等老子騰出工夫再來收拾他們,不過,張乃光從張幼林的話裡還聽出了另外的東西,他清了清嗓子:「這麼說,真跡還在您府上?」

  張幼林俯身看畫,沒搭腔。

  張乃光進一步問道:「能否借來一飽眼福?」

  「仿得還真是不錯。」張幼林答非所問。

  張幼林看完了畫,抬起頭,張乃光面露凶相,他盯著張幼林:「不知好歹,老子非得給他點兒厲害看看!」

  張幼林假裝沒聽懂:「張局長,您可別價,常在河邊走,哪兒有不濕鞋的?玩兒古玩字畫兒,看走眼是常有的事兒,吃一塹,長一智吧。」

  片刻,張乃光換了口吻,他微笑著:「張先生,《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我是真喜歡,我也知道,這是您家傳的鎮宅之寶,不過,萬一有那麼一天,您要出手,可一定先想著我呀?」

  「沒的說,就憑咱們這些年的交情,不想著誰也得想著您哪。」張幼林敷衍著。

  朱子華臨時處理了一件其他的案子,宋懷仁被曬了好些日子才提審。那天深夜,他被帶迸一間放著各式刑具、陰森可怖的地下室,隔壁還不時傳來殺豬般的號叫聲,宋懷仁被嚇得渾身哆嗦,冷汗一個勁兒地順著脖頸子往下流,就差尿褲子了。

  朱子華坐在陰影裡,他一見宋懷仁這副熊樣兒就沒情緒了,於是長話短說:「宋懷仁,我不喜歡囉嗦,問你什麼如實回答,免得皮肉受苦,明白嗎?」

  宋懷仁戰戰兢兢:「長官,我明白,明白。」

  「那你就說說,你和日本特務井上村光如何掠奪古玩字畫的事,還有,主要談談《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的下落。」

  宋懷仁一買賣人,當初投靠日本人也不過是為了撈些好處而已,哪兒想到惹上保密局了?事到如今,他也犯不著替日本人背黑鍋,於是,宋懷仁添油加醋地全招了,當然,他也把責任全都推到了井上村光身上,順口胡謅什麼「井上村光拿槍逼著我,不幹就要我的命……」,說到後來,宋懷仁一把鼻涕一把淚,仿佛他成了受害者。

  朱子華懶得搭理他,冷冷地問道:「照你的意思,這兩幅字畫你已經交到魏東訓手裡了,是實話嗎?」

  「長官,我要是有一句瞎話,您一槍斃了我。」

  朱子華沉思片刻:「那好,我放你出去,你把這兩幅字畫給我要回來。」

  宋懷仁一聽就傻了,他結結巴巴:「那……要是魏東訓不……不給,我……我該怎麼辦?」

  朱子華輕蔑地瞟了他一眼:「這我可管不著,怎麼說那是你的事,這件事很簡單,這兩幅字畫要是拿回來,你就可以活下去,拿不回來,你就得死,你要考慮清楚。」

  「長官,我想活,我想活,您放心,我一定想辦法。」宋懷仁趕緊表了態。

  宋懷仁還能有什麼好辦法呢?思來想去,他只好硬著頭皮去司法局找魏東訓。魏東訓也不含糊,整整蹲了他仨多鐘頭才慢騰騰地走進會客室,宋懷仁戰戰兢兢地站起來:「魏先生,我……我有急事找您……」

  魏東訓很不耐煩,他皺著眉頭:「什麼事?快說!」

  「是這樣……我上次拿給您的兩幅字畫……」宋懷仁吞吞吐吐。

  「怎麼啦?」

  「保密局的朱先生您認識吧?」

  「你說的是朱子華吧?認識,他怎麼啦?」

  宋懷仁又吞吞吐吐起來:「那兩幅字畫……不知怎麼,被朱先生知道了,他說……他說這屬於敵產,應該由……由保密局接收保管……」

  魏東訓一聽就火了:「放屁!他朱子華有什麼權力對司法局下命令?不給,他能怎麼樣?」

  宋懷仁「撲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魏先生,我求求您了……保密局我……我實在惹不起……朱先生說了,我要是要不回這兩幅字畫,我……我就沒命了……」

  魏東訓嘲諷地看著他:「姓宋的,保密局你惹不起,難道就惹得起司法局?」

  「不不不,我……我誰也惹不起,你們都是我的爺……」宋懷仁就差給魏東訓磕頭了。

  回到辦公室,魏東訓把朱子華惦記《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的事告訴了張乃光,張乃光自然是暴跳如雷,他爹啊娘的一通招呼,恨不得把朱子華的八輩祖宗都侮辱一遍。罵痛快之後,張乃光想出了一條計策,他拿出《柳鵒圖》:「東訓啊,你到琉璃廠,找個高手仿一幅。」

  「什麼?仿一幅?」魏東訓迷惑不解。

  張乃光也沒有解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雲生腋下夾著幾幅字畫,撩開門簾走進榮寶齋後院的北屋,他把字畫遞給王仁山,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經理,這陣子溥大爺是真夠勤快的,只要尺寸送到,准是提前交活兒,不拖著了。」

  王仁山展開一幅,邊看邊說:「溥大爺是懶到家了的主兒,他能勤快?除非太陽從西邊兒出來,頭些年,有一回這位大爺愣給客人拖了一年半才交差,弄得你急不得、惱不得,我看溥大爺准是手頭兒沒得用啦,這才上趕著寫寫畫畫的,掙飯錢。」

  「倒也是,物價漲得這麼厲害,誰心裡不肝兒顫啊。」

  「這陣子給書畫家的潤筆別耽誤,能早結儘量早結。」

  正說著,張幼林走進來,他詫異地看著王仁山:「外邊兒這麼冷,你這屋裡怎麼還不籠火?」

  「嗨,生火煙氣大,我這些日子胸口老覺著憋悶。」王仁山撒了個謊。

  張幼林半信半疑:「不會是賣炭的長了錢,你捨不得用吧?」

  「瞧您說的,該用還得用,前邊鋪子裡不是暖暖和和的?」

  雲生給張幼林沏上茶:「東家,您喝口水。」

  張幼林噓了噓茶葉,抿了一口:「我說經理,你這茶不對呀。」

  王仁山苦笑著:「今兒您老人家就將就點兒,漲價鬧的買賣不好做,眼瞧著過了陽曆年就是年關了,今年的『官話兒』①還不知該怎麼說呢,能省還真得省點兒。」

  【①官話兒:這裡指年終給夥計們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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