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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


  第三本糾夫從筐裡鏟起一鍁生石灰劈頭蓋臉地揚在橘子皮的身上,給旁邊的人作示範:「要這樣,先消一遍毒,再拉走……」

  橘子皮被嗆得連聲咳嗽,他吐出一口生石灰,破口大駡著撲上去:「小日本,你們他媽的過河就拆橋啊?橘爺給你們鞍前馬後的忙乎,你們他媽的還有良心嗎……」

  橘子皮的罵聲驚動了街對面正在匆匆趕路的宋懷仁,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過去,轉身鑽進了旁邊的一家綢緞莊。透過綢緞莊的玻璃窗,宋懷仁看見,新田次郎惱羞成怒,他拔出手槍照著橘子皮「啪、啪」就是兩槍,鮮血從橘子皮的胸口湧出來,橘子皮 慢地倒下了。宋懷仁隱隱聽到了橘子皮最後的罵聲:「小日本,我操你祖宗……」他恐懼地閉上了眼睛。

  綢緞莊的夥計走過來:「先生,您不來身兒香雲紗?這個季節買,便宜賣給您……」

  宋懷仁這才回過神來,匆匆離開了。

  來到井上村光的辦公處,宋懷仁依舊是畢恭畢敬,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他哈哈腰:「井上先生,我跟您辭行來啦。」

  井上村光微微一愣:「你要走?」

  宋懷仁趕緊解釋:「暫時的,我們東家讓我去南邊兒進貨。」

  「《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有進展嗎?」

  「就在東家手裡,我回來就給您招呼。」

  「那就快去快回,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你辦。」

  「您放心吧!」

  從井上村光那裡出來,前門大街上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宋懷仁難得地流下了眼淚,引得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他伸手抹了一把:「得,橘子皮,你走好吧!待會兒哥哥給你買紙錢去,讓你到了陰間好有得花……」

  王仁山從天津回來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他未敢耽擱,馬不停蹄地直奔了張家。在張家大門口下了洋車,王仁山邁上臺階剛要敲門,用人已然從裡面把門拉開了:「王經理,老爺正等著您呢。』書房裡,張幼林正在翻弄陳年舊紙和古墨,王仁山匆匆走進來,張幼林抬起頭,急切地問:「怎麼樣?」

  王仁山喘了口氣:「東家,我在天津找到了德信齋的賀掌櫃,是我多年的朋友,人也可靠,他跟作假的有來往,也願意幫忙,看來《西陵聖母帖》問題不大,只是……」王仁山顯得有些為難,「需要把真跡送過去臨摹。」

  「帶真跡過去?太危險了,這可不行。」張幼林斷然拒絕。

  「可……沒樣子,人家怎麼仿啊?」

  「要是到照相館拍照呢?」

  王仁山搖搖頭:「我想過,不靠譜兒,要是拍照可不是一張兩張,得把細部都拍全了,照相館咱沒可靠的人,萬一洩露出去,麻煩就大了。」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書房裡一時沉默下來,過了良久,張幼林才歎息著說道:「唉,我也想不出轍來,反正是不能拿出真跡。」

  王仁山依舊在苦思冥想,張幼林拿來陳年舊紙和古墨放在書桌上:「仁山,昨兒夜裡我翻騰出點兒舊東西,你看,這紙是宋代的,墨是元代的,若是沒有什麼特殊的鑒定手段,從成色上看,幾乎可以亂真,這是當年趙之謙先生送給我爺爺的,沒想到現在派上用場了……」

  王仁山突然一拍腦門:「有啦!我怎麼早沒想起來?東家,您可能還不知道,這些日子咱們帖套作那邊有了重大突破,榮寶齋的木版水印技術已經基本成熟……」

  張幼林擺擺手:「這不是什麼新鮮事啊,咱們《十竹齋箋譜》都印出來了。」

  「那不一樣,《十竹齋箋譜》只是印出了古代箋紙上的圖案,為的是不至於讓這些圖案失傳,對仿真程度要求不高,可咱們的木版水印技術是專門為仿古畫開發的,它的目標是:複製古今名畫,要達到酷似原作的程度。」

  「哦,你的意思是,名畫只有一幅,如果能複製出逼真的仿作,那就是榮寶齋的一絕了,很多人都可以買得起了?」

  「沒錯,這是一項新業務,在這項業務上,琉璃廠任何一家鋪子都沒法和榮寶齋競爭。」

  張幼林思忖著:「這項技術的工藝恐怕會很複雜吧?」

  「這樣吧,明兒個我帶您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王仁山陪著張幼林來到了榮寶齋的帖套作,只見畫工們正在低著頭勾描畫稿,雕版工們聚精會神地雕刻,印刷工人則有條不紊地拼版、調色。張幼林走馬觀花地轉了一圈,就出來了,他還是顯得憂心忡忡:「仁山,如果我們把《西陵聖母帖》用木版水印的技術複製出來,能糊弄日本人嗎?」

  王仁山搖搖頭:「恐怕不行,用木版水印的技術複製出來的東西,唬唬外行還行,行家可蒙不了,我的意思是……」他湊近了張幼林,悄聲說道:「把《西陵聖母帖》用木版水印的技術複製出來,再拿出去作假。」

  「以前我最恨作假,想不到今天我張幼林也要作假了!」張幼林感歎著。

  王仁山不以為然:「東家,這沒辦法,您跟強盜沒法兒講理,就只好蒙他們了。」

  「《柳鵒圖》能用木版水印複製嗎?」

  「不行,《柳鵒圖》太複雜,現在的技術還達不到,咱們得另想轍。」

  可是,想什麼轍呢?王仁山心事重重地回到榮寶齋,他剛迓進門檻,驀然發現張大千正在鋪子裡,王仁山一怔:「八爺,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張大乾笑了笑:「我這是自投羅網啊!」

  王仁山迅即反應過來:「是來接夫人和孩子的吧?」張大千一直在敦煌莫高窟臨摹壁畫,夫人和孩子就留在了北平。

  「把留在北平的字畫兒也一起帶走,準備得差不多了,過兩天就啟程,我跟你告個別,日本人占著北平,也不知道哪天算個頭兒,恐怕,咱們一時半會兒是難得再見面了。」

  王仁山把張大千讓到了後院北屋,張大千憤憤地說道:「日本人真他媽不是東西,我來北平才幾天?就在家門口看見好幾起殺人、強姦的事兒。」

  「唉,這日子是不太平啊。」王仁山下意識地向外張望了一下,他想起宋懷仁這時已經到了徽州了,這才任張大千繼續說下去。

  「我家門口那大有莊米店,買混合面的人好好地排著隊,一幫日本兵過來,沖著大姑娘小媳婦就撲上去了,一邊往外拽一邊就解上衣裳了,旁邊幾個有血性的漢子沖上去攔著,日本兵不由分說,開槍就給打死了,這行的哪兒是人事兒啊,純粹是畜類……」

  張大千還在滔滔不絕,王仁山的眼睛突然一亮,他興奮地一拍大腿:「對呀,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我說,大哥……怎麼茬兒啊?」張大千收住了話頭,他疑惑地看著王仁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噢,是這樣……」王仁山把椅子拉到張大幹跟前,如此這般地講給他聽,但是,讓王仁山萬萬沒想到的是,張大千竟然一口回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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