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一八四


  王仁山不禁起急冒火,話也失了分寸,兩人居然戧戧起來,張大千站起身,拂袖而去。王仁山後悔不迭,八爺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八爺不想幹的事,就算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會幹,可這又是眼前唯一可行的一個法子,萬不可失之交臂……無奈,王仁山沒精打采地來到了張家。

  書房裡,張幼林聽罷王仁山的敘述,也皺起了眉頭,半天沒言語。傍晚,何佳碧進來叫他們去吃飯,張幼林突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何佳碧帶著《柳鵒圖》隻身去拜訪了張大千。張大千幹與何佳碧見過兩面,他對何佳碧很客氣,對張夫人親自登門造訪,心中猜個八九不離十。兩人閒聊了幾句,何佳碧就把《柳鵒圖》從楠木盒子中取出,雙手送到他的面前。張大千連連擺手:「不不不,昨天王經理跟我提了,這不可能,夫人,宋徽宗的畫兒並不難仿,若是我來做,不是什麼難事,可是我曾發過誓,今後再也不畫仿作了,為什麼呢?名曰仿作,畫著玩玩當然無妨,可有人愣是把它當原作給賣了,這不是坑人嗚?這種事,我張大千不能幹,所以,我發誓今生不再仿畫,您別為難我,《柳鵒圖》……您還是拿回去吧。」張大千把《柳鵒圖》推回到何佳碧面前。

  聽著張大千的話,何佳碧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她掏出手帕,擦著眼淚說道:「大千先生,昨天王經理情急之下冒犯了您,我替他給您賠不是。日本人對《柳鵒圖》是志在必得,如果他們沒有得到的話,那我丈夫的命就懸了,慧遠閣陳掌櫃的事想必您也聽說了,《柳鵒圖》是我們張家的,也是咱們祖宗留下來的國寶,說什麼也不能落到日本人手裡,眼前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請您仿一幅,把日本人糊弄過去。」何佳碧拿起《柳鵒圖》,雙手舉過頭頂,給張大千跪下:「大千先生,我求您了,無論如何請您幫這個忙!」何佳碧淚如雨下。

  「這可使不得,夫人快快請起,我答應您還不行……」張大千慌忙把何佳碧攙扶起來。

  《西陵聖母帖》複製出來後,王仁山風風火火地趕到了天津。德信齋古玩店的掌櫃賀錦堂和王仁山的年紀不相上下,在天津古玩字畫界也算有一號,他接過複製的《西陵聖母帖》,打開掛在牆上,感歎著:「這世界可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你們榮寶齋現如今也做起假畫兒生意啦?」

  王仁山趕緊擺手:「這跟榮寶齋沒關係,是我個人求你的事兒,眼下生意不妤做,大夥兒還得吃飯不是?」說著,他湊近賀錦堂:「你老兄嘴上可得嚴實著點兒,這是背著我們東家幹的,要是傳出去,我這榮寶齋的經理恐怕就當不成了。」

  錦堂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張幼林最不喜歡來這個。」

  王仁山從包裡掏出一個錦盒遞給賀錦堂:「宮裡出來的,老兄你多費心,估計多長時間可以仿完?」

  賀錦堂把錦盒打開,裡面是一個做工精美的琺瑯彩雙耳瓶,賀錦堂愛不釋手,他緩緩說道:「那得看你的運氣了。」

  「我就在天津等,越快越好!」

  給王仁山送到旅店,賀錦堂就急著派夥計去請李默雲。額爾慶尼死後,李默雲在北平的生意大受影響,不久,就把制假作坊挪到了天津,這些年,他已經在天津混成這行的老大了。李默雲姍姍來遲,直到第二天傍晚,他才拄著拐杖踱進德信齋,賀錦堂迎上去:「李大爺,您可真難請啊。」

  李默雲在鋪子裡巡視了一圈,坐下,賀錦堂給他倒上茶,李默雲伸出手:「拿來吧。」

  「什麼呀?」

  李默雲把手收回來:「賀掌櫃的,你要是跟我逗悶子,我今兒個就不陪著你玩兒了,待會兒還有個飯局。」李默雲站起身:「我先走了。」

  賀錦堂趕緊攔住:「別,別價,李大爺,您是我親大爺,您先坐下成不成?」

  李默雲又坐下,賀錦堂拿出複製的《西陵聖母帖》:「您瞧瞧這個,我想請您找人仿一件,一定要高手。」

  李默雲瞟了一眼:「這可夠費工夫的,仿一件價格可不低呢。」

  「您吃不了虧,我給雙份兒的酬金,怎麼樣?」

  李默雲喝了口茶:「我考慮考慮吧。」

  轉眼之間兩個來月就過去了,宋懷仁已經回到了北平要說他最上心的,還是維持會那邊的事,回來後,每天到鋪子裡打個照面,就再也見不著人影兒了,反正王仁山回老家探親了——夥計們是這麼跟他說的,鋪子裡也沒什麼大事,就算有也犯不上他操心。宋懷仁操心的是井上村光交待的任務,這可不太好辦,可不好辦也得辦,腦子裡想像著那些金光燦燦誘人的金條,他硬著頭皮來到張家。

  張幼林似乎對宋懷仁不大滿意,愛搭不理地問道:「我聽說,你在上海要娶姨太太了,有這回事兒嗎?」

  宋懷仁趕緊否認:「沒影兒的事兒,純粹是造謠。」

  「那怎麼待了這麼長時間啊?」

  「您交待的事兒,辦不利落能回來嗎?」他往張幼林跟前湊了湊,「東家,嘉禾商社的日本人,惦記您那家傳的《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他們出大價錢。」

  張幼林不耐煩地揮揮手:「過些日子再說吧。」

  「慧遠閣陳掌櫃的那檔子事兒,您還沒忘吧?鬧得傾家蕩產、老命都快沒了,臨到了還得把畫交出去,何苦呢?您掂量著辦吧。」宋懷仁撂下這些話,轉身走了。

  張幼林看著宋懷仁的背影,「啪」地把茶碗摔在地上。

  宋懷仁聽到了身後的響聲,不過,他這會兒不打算跟張幼林計較,等這老東西交出了《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再收拾他也不遲……宋懷仁想起,剛才從鋪子裡出來得匆忙,忘記拿那個記錄他人反日言論的小本子,這可是珍貴的資料,萬一被夥計們看見……不行,還是取回來踏實,於是宋懷仁又折回了琉璃廠。

  到了榮寶齋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了警笛聲,宋懷仁站住,只見東邊的街口上,日軍摩托車拉著警笛在前邊開路,防疫車緊跟其後,正向這邊呼嘯而來。車隊在榮寶齋斜對面的古淵閣門口停住,摩托車上跳下來的日軍驅散了遊人,封鎖了道路,防疫車上跳下來的穿著防護服的日本兵則沖進了古淵閣,古淵閣內霎時傳來了哭喊聲、叫駡聲、稀裡嘩啦的砸東西聲和日本人的吆喝聲。

  「啪——」一聲槍響過後,裡面安靜下來,古淵閣的魏掌櫃和夥計們被日軍連推帶搡地轟上了防疫車,警戒的日軍把古淵閣的大門封了。

  路人交頭接耳:「看樣子古淵閣裡有人得了『虎列拉』。」

  「呦,這下兒幹了,聽說被日本人拉走就回不來了……」

  防疫車開走了,人群散去,宋懷仁撣了撣長衫上的灰塵,這才邁進門去。趙三龍斜楞著眼睛看著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一臭夥汁居然敢跟宋會長犯各?活膩味了是不是?宋懷仁氣就不打一處來:「你斜眼看我幹嗎?有毛病是怎麼著?」

  「你他媽才有毛病,一肚子爛雜碎!」趙三龍怒氣衝天。

  「趙三龍,你罵誰呢?找茬兒是怎麼著?」

  「我罵那不幹人事兒的,人家古淵閣的魏掌櫃頭天拉肚子,日本人今天就知道了,是誰告的密,誰他媽自己知道。」

  宋懷仁簡直是七竅生煙,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趙三龍,你小子少跟我這兒指桑駡槐,魏掌櫃的得了病就得去看,人家日本人就夠意思了,看病不要錢不說,還來專車接病人,可天下哪兒找這好事去?要不是我回來的及時……」

  「媽的,果然是你告的密,宋懷仁,你他媽怎麼這麼缺德啊?」

  「姓趙的,你嘴乾淨點兒,別找不自在啊,你罵誰呢?」

  「我就罵你了,怎麼啦?惹急了我還揍你呢,姓宋的,你他媽是個什麼東西?也就是日本人養的一條搖尾巴的狗。」

  「你敢?你揍我一試試?」

  趙三龍掄起一拳打在宋懷仁臉上,宋懷仁仰面跌倒,趙三龍撲上去騎在宋懷仁的身上,左右開弓,照著宋懷仁的臉上一頓暴打。

  宋懷仁掙扎著慘叫:「來人哪,殺人啦,趙三龍殺人啦……」

  趙三龍越打越起勁,旁邊的夥計們嘴裡喊著「別打了,別打了……」可誰也沒上去把趙三龍拉開。

  張幼林心裡憋悶,離開家到鳥市上去散心。老態龍鍾的徐連春見張幼林走過來,放下鳥兒籠子,迎上幾步給張幼林作揖:「張先生,謝謝您賞了老貝子爺一口棺材,您的大恩大德這世無以回報,下輩子當牛做馬一定奉還。」

  「您客氣,喪事辦完啦?」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