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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


  繡花兒掙扎著還沒全坐起來就吐了,趙三龍趕緊閃開碗,可她吐出的髒東西還是濺到了碗裡,弄了趙三龍一身。鐵子過來扶住繡花兒,用衣袖擦了擦繡花兒的嘴,歎了口氣,慢慢地放繡花兒躺下。

  趙三龍看著被繡花兒吐髒的碗,遲疑了一下,把湯潑在了地上,鐵子不由分說,拉起趙三龍就出了屋子。

  兩人站在院子裡,鐵子催促著:「繡花兒有我照顧就行了,你還是趕緊走吧。」

  趙三龍滿臉憂慮:「鐵子哥,繡花兒就這麼挺著可不成,我回城里弄點兒藥,馬上送過來。」

  「聽我的話,快回吧,繡花兒命硬,興許能扛過去,你就別來了,這『虎列拉』太厲害,要是傳給你可就了不得了!」

  趙三龍搖搖頭:「鐵子哥,我是繡花兒的男人,她病了我理應留下照顧她,就算是染上病也是我的命,再說了,你是她哥,你都不怕染上,我幹嗎要怕?」

  鐵子急了:「你跟我比?我是從戰場上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現在還活著已經是白賺了,我們一個連的弟兄就活下我一個,你說,我還能怕死嗎?我他媽的巴不得……去和弟兄們做伴兒。三娃子,你聽我的,趕緊走,這兒由我頂著,我和繡花兒真要是沒扛過去,這也是命,你記著每年忌日給我們燒點兒紙就行……」

  兩人還在爭辯,突然,遠處傳來陣陣嘈雜聲,鐵子側耳細聽了片刻,臉一沉沆:「不好,要封村子了,趕緊從小路走!」

  趙三龍站著沒動:「鐵子哥,這不行啊……」

  鐵子推搡著他,大聲吼道:「給我走……」

  趙三龍被鐵子強行攆走了,他抄小路迅速向後山跑去。村子裡,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已經在挨家挨戶搜查了,他們點火燒房,強行將霍亂患者和病弱者扔到卡車上。趙三龍爬上了後山,他站住,向家中眺望,只見鐵子單手抱著繡花兒,另一隻手和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撕扯,掙扎著不讓日本兵把繡花兒拖走,負責警戒的日本兵提著槍沖上來,一槍托把鐵子打倒在地……趙三龍怒目圓睜:「媽的,小日本兒,老子和你們拼了……」

  他剛要衝下山去,被一個砍柴的老鄉死死抱住:「三娃子,不能啊,回去你就沒命了!」

  繡花兒被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強行拖出了院子,繡花兒掙脫了,她大叫著撲向鐵子:「哥……」

  負責警戒的日本兵迎上去,舉槍就刺,繡花兒一個踉蹌,捂著肚子倒在了地上,鮮血順著指縫兒湧流出來。負責警戒的日本兵伸手剛要拽,一個日本軍官沖過來,把警戒的日本兵推到一邊兒,伸手招呼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兩個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過來,簡單地商量了一下,就把繡花兒拖向已經點著的屋子。

  鐵子掙扎著站起來:「花兒……」

  燃燒的屋子前,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抬起繡花兒,一悠一送,扔進火海。

  「啊——」繡花兒發出一聲慘叫,屋子轉瞬間就坍塌了。

  鐵子被日本兵用槍托打倒後,就勢滾到院牆的牆角,把手伸進牆窟窿摸索著。

  突然,一個日本兵恐怖地大叫起來,只見鐵子手裡出現一顆手榴彈,木柄的底端「哧哧」冒著白煙,顯然是已經拉了導火索。幾個日本兵手忙腳亂地拉動槍栓,將子彈上膛,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聽鐵子大吼一聲:「連長,弟兄們,鐵子來啦!」

  「轟」的一聲手榴彈爆炸了,院子裡的人都在火光硝煙中倒下了。趙三龍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天色已晚,鋪子打烊了,夥計們開始上窗板,王仁山和宋懷仁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著:「對面陳掌櫃的放出來了?」

  「挨了打,又拿出金條,都沒用,日本人要的是《四明山居圖》,到了還是把《四明山居圖》拿出來,這才換了條命。」宋懷仁解說得挺詳細。

  「聽被打得不輕。」

  「嗨,全是自找,要是早跟日本人合作,至於嗎?」

  「我就鬧不明白了,日本人怎麼知道陳福慶手裡有《四明山居圖》呢?」

  「日本人是誰呀?井上村光十多年前就在琉璃廠轉悠,誰手裡有什麼知道一底兒掉,下一步,就該輪到咱們東家了。」宋懷仁說得漫不經心。

  王仁山心裡一驚,但還是裝出若無其亭的樣子:「榮寶齋是南紙鋪,經營筆墨紙硯,東家手裡能有什麼呀?」

  「這你就不知道吧了?」宋懷仁顯得很神秘,他往王仁山跟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門,「東家手裡有宋徽宗的《柳鵒圖》和懷素和尚的《西陵聖母帖》,井上村光早就惦記上了……」

  這可不是小事,等宋懷仁磨磨蹭蹭地走了以後,王仁山趕緊來到了張家。

  張幼林聽罷王仁山的話暴怒,他「嘩啦」一聲把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放聲罵道:「小人,卑鄙,簡直是條狗!」

  「東家,宋懷仁本來就是條惡狗,他早晚會有報應,問題是現在怎麼辦?」

  張幼林一時也沒了主意,他氣得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我知道怎麼辦?反正絕不能讓《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落到日本人手裡。」

  王仁山皺起眉頭:「可您不能硬頂,陳福慶就是前車之鑒。」

  「日本人大不了就是要我這條命,反正我是想開了,字畫兒是老祖宗留下來的,不能在我手裡被搶走,不然我張幼林對不起祖宗。」

  何佳碧流下了眼淚:「我們當然不能交出去,可……咱們總得想個法子呀,這麼硬頂也不是個事兒,日本人可什麼都幹得出來。」

  「東家,我琢磨著,硬頂肯定不行,我看咱們還是得和日本人玩玩。說實話,別看井上村光在琉璃廠混了十幾年,就他這點兒道行,也就是《三字經》、《百家姓》的水平,還差著行市呢。」

  張幼林冷靜下來:「你的意思是……用仿作糊弄他們?」

  「還得快,聽宋懷仁那意思,陳福慶這事兒完了就該輪到您了。」

  張幼林思忖了片刻,搖了搖頭:「作假也沒那麼容易,作假的人除了手藝好、人可靠,最好還能找到古紙和古墨,只有這樣才能達到亂真的效果,問題是,現在已經火燒眉毛了,到哪兒找合適的人去?」

  是啊,到哪兒找合適的人去呢?客廳裡靜下來,三個人的大腦都在飛快地轉動著,突然,何佳碧開口了:「要不然,先給宋懷仁個差事,把他支出去,拖延一下時間?」

  王仁山的眼睛一亮:「對!太太,您這主意好。」

  此時在前門大街上,剛剛被染上「虎列拉」的橘子皮被日本防疫隊發現了,他和幾個霍亂患者被身穿防護服的日本兵用刺刀逼到了牆角。

  日本防疫隊長新田次郎問他的部下三本糾夫:「這些人可以確診嗎?」三本糾夫戰前是北海道甬館市里走街串巷的遊醫,懂些醫術,但屬於二把刀那類,給人治好了就吹牛,治壞了就撒丫子。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可以確診,是霍亂,需要特殊處理,我們還要多準備一些石灰。」

  「沒問題,治病的藥沒有,石灰倒有的是。」新田次郎招招手,幾個日本兵從卡車上抬下了一筐生石灰。

  橘子皮發現不妙,他急忙大喊:「太君,太君,我是維持會的人,不信您可以去調查,我們會長叫宋懷仁,太君,我是自己人哪,我不是『虎列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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