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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宋懷仁還在苦思冥想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橘子皮興沖沖地從側門進來了,他先對張幼林哈哈腰:「東家,您在這兒。」接著,徑直走到宋懷仁的面前:「宋會長……」話一出口,覺得不對勁兒,趕緊改口:「噢,宋副經理,這趟活兒我可是幹完了。」橘子皮得意地瞥了一眼李山東:「我還等著錢買混合面兒呢。」

  宋懷仁皺著眉頭:「你是怎麼出去的?」

  「我大搖大擺走出去的,日本人連個屁也沒放。」橘子皮洋洋自得。

  李山東站起身:「橘子皮,我就納悶了,怎麼日本人看你就這麼順眼?你小子是怎麼給日本人侍候舒坦了?也給咱介紹介紹。」

  橘子皮的臉一沉:「李山東,你這是話裡帶刺兒,別以為我聽不出來,日本人看我順眼怎麼了?你小子有氣找日本人撒去……」

  李山東上前一把揪住橘子皮的衣領:「你再說一句?我不把你揍出屎來……」

  橘子皮不甘示弱:「怎麼著?想打架是不是?你動我一下試試?你橘爺又不是被嚇大的。」

  宋懷仁厲聲喝道:「都幹什麼?都幹什麼?當著東家的面兒就打架,還想幹不想幹了?」

  張幼林對橘子皮揮揮手:「到前頭兒找王經理開錢去吧。」

  「是,東家。」橘子庋又對張幼林哈哈腰,他從宋懷仁身後繞過去,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山東,拉開門進了前廳。

  張幼林回到北屋,不一會兒,王仁山也進來了,他隨手關上了門,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愁雲密佈。

  這車藥墨運到城外的抗日根據地總算是解了那裡軍民的燃眉之急,出於對榮寶齋安全的考慮,吳雪謙設法開闢了另外的運送渠道。張幼林個人出資開辦的這個制墨作坊一直在小鬼子的眼皮底下堅持到抗戰勝利,這是張幼林及嶽明春、王仁山和榮寶齋的夥計們這些普通的北平市民,在民族危亡的重要時刻冒著生命危險為國家所作出的貢獻,理應載入史冊。

  榮寶齋剛開門,街上還沒什麼人,一輛人力車在門口停下,一個老鄉下了車,他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高懸著的匾,站在門口喊起來:「三娃子,趙三娃……」

  李山東迎出來:「大清早兒的,你喊什麼,找誰呀?」

  老鄉賠著笑臉:「兄弟,我找三娃子。」

  李山東上下打量著他:「三娃子?沒有。」

  「怎麼沒有呢?四叔兒說就是在榮寶齋啊。」老鄉犯起了嘀咕。

  「叫什麼?」

  「噢,姓趙,大號兒叫趙三龍。」

  「嗨,你早說呀,他出去了,沒在鋪子。」

  「那您給三娃子帶個話兒行不?他媳婦病了,又拉又吐,想叫他回去一趟。」

  李山東點頭:「行啊,你放心吧,我一定把話兒帶到。」

  趙三龍回到鋪子,他一聽說媳婦病了,立刻憂心忡忡,站在櫃檯後面一陣陣地發呆。王仁山走過去,拍著他的肩膀:「三龍,我都聽說了,現在西邊兒不大乾淨,鬧『虎列拉』的人不少,我勸你……還是別回去了。」

  趙三龍猶豫著:「經理,四叔兒讓人帶話兒來,准是繡花兒病得不輕,她哥那年打鬼子落下殘疾,腿瘸了才退伍回家,是他在照顧繡花兒,我不放心啊,還是想回去一趟。」

  「西邊兒的病不好說,我是怕你也……唉!」王仁山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到賬櫃前拿出些錢塞給趙三龍,「那就快去快回吧。」

  趙三龍還沒來得及跟經理說聲謝謝,宋懷仁就在鋪子外面大聲吆喝上了:「都誰在呢?趕緊出來卸車!」

  一輛拉著麵粉的大車在榮寶齋的門口停下,宋懷仁神氣活現地從車上跳下來。

  王仁山詫異地來到門口:「懷仁,這是……」

  宋懷仁拍拍面口袋:「一個日本朋友幫著弄的,經理,我宋某人混好了,大夥兒也跟著沾光。」他伸著脖子向鋪子裡張望了一下:「三龍,一會兒給東家送兩袋去。」

  趙三龍、李山東出來扛麵粉,錢席才站在慧遠閣的門口豔羨不已:「瞧人家宋懷仁,可著北平城的人都在吃混合面兒,他愣能搞到一車白麵。」

  旁邊古淵閣的魏掌櫃湊過來:「哼,還不定怎麼來的呢,吃黑心食?讓他們得噎嗝①!」停頓了片刻,魏掌櫃像是想起了什麼:「我說錢大夥計,你們陳掌櫃的到底怎麼著了?」

  【①噎嗝:中醫對食道癌的稱謂。】

  提到陳福慶,錢席才不禁長長地歎了口氣:「唉!在日本憲兵隊灌了辣椒水兒,陳掌櫃的也奔六十的人了,身子骨兒哪兒經得住這個呀?他兒子把家裡的金條全拿出來了,可日本人不買賬,人家要的是《四明山居圖》,嗨,它我就納了悶了,日本人怎麼就知道陳掌櫃的手裡有《四明山居圖》呢?」錢席才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還不明擺著嗎?」魏掌櫃朝宋懷仁努努嘴,錢席才這才恍然大悟。

  不過,在宋懷仁看來,他對陳福慶已經算得上是仁至義盡了。黃公望的這幅《四明山居圖》是陳福慶在崇外岳王廟的曉市上花二十個銅子「撿漏兒」①撿來的,這個底兒他可沒跟日本人透,還在井上村光那兒說了不少好話,爭取到了好價錢,可陳福慶就是不買賬,死說活說都不拿出來,那就沒轍了,只好以「通共」的罪名拿進憲兵隊,這是和日本人較勁的必然結果。

  【①撿漏兒:古玩行裡的行話,意為在賣主不懂行的情況下,以極低的價格買到有價值的文物。】

  陳福慶的兒子比他爹明白,一看勢頭不對,趕緊就把畫交出來了,還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給宋會長磕頭,看在宋會長當年在慧遠閣待過的份兒上,無論如何把他爹救出來,下輩子就是給宋會長當牛做馬也在所不辭……

  《四明山居圖》終於到手了,宋懷仁未敢耽擱,當天下午就送到了井上村光的辦公處。

  井上村光雙手接過《四明山居圖》,他戴上雪白的手套,把《四明山居圖》緩緩展開,口中喃喃自語:「黃公望的大作,太美妙了!」他欣賞了良久,才戀戀不捨地把畫放下:「宋先生,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黃公望是元四家之首,此君於仕途絕望之時歸隱山林做了隱士,浪跡江湖,『其俠似燕趙劍客,其達似晉宋酒徒』,就在這種任意率真之中成就了千古畫名……」井上村光閉上眼睛,沉醉其中,他仿佛回到了遙遠的元代,和黃公望君一起豪飲、舞劍,攜手優遊林下……這樣的生活也是井上村光夢寐以求的,他盼望將來戰爭結束了,自己也能過上這種自由安逸的隱士生活。

  宋懷仁看著井上村光沉迷的樣子,怎麼也猜不透這個日本人心裡正在琢磨什麼,只好畢恭畢敬地站著,乾等著井上村光把眼睛睜開。

  電話鈴聲響起,井上村光接過電話,終於回到現實,他從抽屜裡拿出陳福慶的兒子交來的四根金條:「這些,全部給你,繼續為皇軍效勞,下一步的目標,是張家的《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

  宋懷仁把金條揣進懷裡,激動地給井上村光鞠了一躬:「謝謝井上先生,《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跑不了,張幼林早晚會交出來,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

  霍亂,俗稱「虎列拉」,由於日軍1855細菌部隊在北平地區進行散佈霍亂菌的實驗,導致霍亂迅速蔓延,日軍部隊長西村英二下令封鎖疫區,將染病者和疑似患者全部燒死,或扔迸放有石灰的大坑裡活埋,北平地區籠罩在一片恐怖的氣氛中。

  趙三龍帶了些吃食匆匆往家趕,路上不時看到掛著紅十字旗、拉著霍亂患者的大卡車從身旁呼嘯而過,他更加的心急如焚。

  回到家中,只見繡花兒雙眼緊閉,蜷縮在破木板搭的床上一聲不吭,趙三龍放下肩上的包袱,坐在床邊,他撫摸著繡花兒的額頭輕聲問道:「花兒,你好點兒嗎?」

  繡花兒還沒答話,鐵子瘸著腿端著碗野菜湯進來了,他一見趙龍,神色大變:「三娃子,你怎麼來了?繡花兒的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你別再染上!」

  「哥,四叔兒托人給我帶了信兒。」趙三龍從鐵子手裡接過碗,伸手去扶繡花兒,「花兒,起來,咱把湯喝了。」

  「嗨,這個四叔兒,我怎麼攔也攔不住!」鐵子很是氣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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