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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伊萬在北京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前些日子,他的一位朋友來信邀他們全家去美國,權衡再三,伊萬決定赴美。

  啟程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張幼林到前門火車站為他們送行。在站台上,伊萬和張幼林緊緊地擁抱著,他動情地說道:「感謝你對我們全家的幫助,有機會,歡迎你到美國來旅行。」

  「路上多多保重!」

  伊萬帶著孩子們先上了車,秋月的手裡拿著一個精美的長方形盒子,她默默地看著張幼林,言語未出,已是淚流滿面。

  「秋月姐,我真不願意你們走。」張幼林掏出手帕遞給秋月。

  秋月接過來擦著眼淚:「其實,我和伊萬都不願意走,可是沒辦法,他在北京找不到稱心的工作,我們也不能老靠你接濟呀,美國的這個職位對伊萬來說很難得,男人嘛,不能賦閑太久,否則會失去自信。」停頓了片刻,秋月把盒子遞給了張幼林。

  張幼林接過來,試探著問:「這是要我轉給楊大人?」

  秋月搖搖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憂傷:「這世上已經沒有楊大人了,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秋月回到京城後,曾四處打探過楊憲基的下落,然而,楊憲基形跡縹緲,直到走都沒能得到他的消息。

  「我覺得挺好的,在人生有限的幾十年當中,起伏錯落,他能在佛門找到自己最後的歸宿,樂在其中,比咱們這些俗人強多了。」張幼林寬慰著秋月。

  「幼林,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世事多變,答應我,你要愛護自己。」秋月淚眼蒙朧。

  「秋月姐,我答應你。」今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張幼林緊緊地擁抱了秋月。

  火車緩緩開出了站台,張幼林的眼睛裡也是滿含著淚水,他再一次和秋月揮手告別。

  火車遠去了,張幼林打開盒子,裡面是《柳鵒圖》和秋月留給他的一封信。

  幼林: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孩子和伊萬,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這次要不是你幫助我們渡過了難關,很難想像我們一家人會怎樣生活下去,我從內心深處感謝你!《柳鵒圖》是鄭家和張家三代人交往的見證,今天,我把它鄭重地送給你,是我心意的一種表達,我相信你會物盡其用!在遙遠的美洲,我會思念你,直到永遠……

  讀著信,張幼林不禁潸然淚下。

  這次告別,也是張幼林和秋月的永別,此後,她再也沒能回到曾經使她留下過無數美好與辛酸往事的京城,1945年2月8日,秋月在紐約的家中溘然長逝。

  張喜兒神情沮喪地夾著一卷字畫走進榮寶齋後院的北屋,王仁山正在和雲生一起核對賬目,他疑惑地問:「掌櫃的,怎麼又拿回來了?」

  張喜兒放下字畫,長歎了一口氣:「唉!這些當兵的是滿不懂,根本不識貨,三郎把我引見給杜司令,杜司令展開字畫一看就火了,說怎麼拿一堆爛紙打發他,還要收那麼多錢,榮寶齋還想開不想開了?」

  「那您怎麼辦了?」雲生給張喜兒端過茶來。

  「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我這不是又拿回來了嗎?正好大夥兒都在,咱們得商量商量。」

  「既然杜司令不懂,咱就對付他,瞎斂幾幅得了。」

  張喜兒趕緊擺手:「可不能瞎湊合,一是砸榮寶齋的牌子,二是萬一收禮的人懂呢?這不是後患無窮嗎?再說了,三郎先生又是咱的老熟人,更不能怠慢。」

  王仁山思忖著:「掌櫃的,我倒有個主意,北京城裡這些文人、會畫畫兒的,跟榮寶齋多少都有點兒瓜葛,咱不如找幾位在市面兒上名字叫得響的,請他們幫忙兒寫點兒、畫點兒,先應了這個急,這也說得過去,杜司令不是要名人字畫兒嗎?咱給他的是活著的名人的字畫兒,價錢肯定便宜。」

  張喜兒想了想:「這主意不錯。」

  「我還有個建議,咱們就手兒給現在的名人們開個櫃檯,事先定好潤格:堂幅幾尺多少錢,屏幅怎麼算,冊頁怎麼收……」

  雲生不解地問:「定潤格幹嗎呀?」

  「請他們在咱鋪子裡賣畫兒啊,這風頭你們還看不出來?這陣子名人字畫兒走得多好呀,今兒來個三郎先生,明幾個保不齊就來個李先生、王先生什麼的,要是都識貨,恐怕咱還真淘換不到那麼多好東西。」

  張喜兒一拍大腿:「對呀,咱們的客人裡肯定也少不了附庸風雅的,到時候就會有人來預訂,您想要誰的畫兒,通過榮寶齋就能給他搞到,畫家們也能落倆錢兒花。」

  王仁山微微一笑:「我就是這意思。」

  「二掌櫃的,你的腦袋瓜兒還真成!」雲生讚歎著。

  「想到了就趕緊招呼,別耽誤,仁山,你把手裡的事兒先放一放,咱們好好合計合計……」張喜兒的話音未落,趙三龍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掌櫃的,不好了,您快瞧瞧去吧!」

  幾個人趕忙站起身,去了前廳。

  榮寶齋的前廳裡,一個身穿長衫、頭戴禮帽、鼻樑上架著一副水晶墨鏡的人正在虎視眈眈地盯著後門,張喜兒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先生,您需要點兒什麼?」

  來人上下打量著張喜兒,鄙夷地問道:「你是誰呀?」

  張喜兒覺出勢頭不對,一時有些語塞:「我……我是這家鋪子的掌櫃的,請問先生……」

  「哦,想起來了,當年莊掌櫃的主事兒時,你還是小夥計吧?我好像見過你。」

  「您……是榮寶齋的老顧客了,恕我眼拙,您是……」

  那人猛地摘下墨鏡:「睜開眼睛看看,還認得大爺嗎?」

  「您是……左爺?」張喜兒一下子驚呆了。

  左爺陰冷地笑了:「沒錯兒,正是左爺,大爺我又回來啦。」

  「您老快請進。」王仁山賠著笑臉把左爺讓進了鋪子。

  左爺蹺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張喜兒站在他旁邊。王仁山忙著送上茶來,左爺端起茶碗,細細地品著茶,瞟了張喜兒一眼:「你們莊掌櫃的呢?」

  張喜兒欠了欠身子:「老掌櫃的已經去世了。」

  「哦,他早該死,那少東家張幼林呢?」

  「他還好,還好……」

  左爺放下茶碗:「莊掌櫃的已經走了,我和他的舊賬也算一筆勾銷了,可張幼林還活著,聽說還活得挺滋潤,這我就得和他說道說道了,我們之間還有筆老賬沒結呢。」

  張喜兒皺了皺眉頭:「左爺,都過去多少年了?就是有天大的過節兒也該了啦。這麼著,今兒個我做東,咱們在豐澤園擺一桌,您和我們東家一起敘敘舊,順便把以前的過節兒給了了,今後呢,大家都是朋友,您看得起榮寶齋呢,沒事就過來坐坐,喝杯茶……」

  左爺陰陽怪氣地:「喲,你是想給我和張幼林說說和?這就有點兒意思了,你是誰呀?你有這個面子麼?」

  張喜兒強硬起來:「左爺,我知道我沒面子,可我只想勸您一句,常言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

  左爺猛地一拍桌子:「放屁!我和張幼林之間的過節兒,輪得上你來說話嗎?找去!馬上把張幼林給我找來!找不來人,我今天砸了你的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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