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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回到鋪子,張喜兒在榮寶齋門口遇見了《京報》的社長邵飄萍,他手裡拿著一篇新聞稿,正對身邊的年輕記者交待:「這幾個地方改一下就可以發稿了,你先回去,我在榮寶齋買點東西。」

  張喜兒迎上去:「邵先生,您剛忙完吧?」

  邵飄萍轉過身來:「張掌櫃,我今天是特意過來,上回您給我推薦的那種毛筆,非常好用,這次我要帶五十支,送給報社的同事。」

  「您請進吧。」

  進了鋪子,張喜兒招呼邵飄萍坐下,倒上茶,然後從一個大筆筒裡抓出一把毛筆,「嘩啦」一聲放在櫃檯的玻璃板上,用手掌一撚,只見所有的毛筆都向一個方向滾動……

  邵飄萍笑道:「榮寶齋的筆果然是名不虛傳,別小看『滾筆』這兩下子,若不是每枝筆的筆管都又直又圓,斷不會出現這種效果。實話對您說,為尋好筆,我跑遍了京城所有的南紙店,這麼說吧,幾乎沒有讓我滿意的,唯獨榮寶齋的筆,我挑不出毛病來。」

  「邵先生,您過獎了,就沖您這句話,我們也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趙三龍捆著毛筆,張喜兒在邵飄萍身旁坐下:「我這兒還有新印出來的仿古器物詩箋,您不來兩遝兒?」

  「我先看看。」

  雲生拿來詩箋,邵飄萍翻看著,此時,一個身穿西裝、腆著肚子、滿臉橫肉的中年胖子走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侍從。

  雲生迎上去:「先生,您用點兒什麼?」

  侍從搶上一步介紹:「這位是國會議員張乃光先生。」

  雲生抱拳:「幸會,幸會。」

  張乃光瞥了一眼邵飄萍,粗聲大嗓地嚷嚷著:「聽說榮寶齋賣名人字畫兒,把值錢的都給我拿出來。」

  「您這邊請。」

  張乃光隨雲生走到懸掛著名人字畫的西牆邊,他粗暴地用手扒拉牆上的字畫兒,雲生站在旁邊皺皺眉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個,這個,這幾張,我都要了。」

  雲生詫異地看著張乃光,小心翼翼地說道:「先生,這不成啊。」

  張乃光的眼睛一瞪:「怎麼不成?」

  雲生指著溥心佘的一幅青綠山水:「這個已經有主兒了。」

  「有主兒的怎麼還掛在這兒?」張乃光顯然很不滿。

  「剛裱完,還沒幹透呢。」

  張乃光看了一會兒,又轉回來:「嘿!我還就瞧上這張了,溥——心——嗯?這字兒我怎麼沒見過?你說,多少錢吧?」

  王仁山從鋪子後門進來,他緊走幾步來到張乃光面前,賠著笑臉:「這位先生,您給多少錢也不能賣,您瞧瞧,這兒題著款兒呢。」

  「題款兒怎麼了?換上我的名兒不就得了?」

  王仁山很為難:「那哪兒成啊,這個……我跟客人沒法兒交待呀。」

  「客人?什麼狗屁客人?小子,你知道我是誰嗎?」張乃光一副蠻不講理的樣子。

  「您……」王仁山靈機一動,依舊賠著笑臉,「您是位爺。」

  張乃光的臉緊繃著:「這麼說吧,我到這兒來買畫兒是看得起你們榮寶齋,別不識抬舉,老子就是不給錢,今天這畫兒也照拿,你信不信?」,王仁山點頭哈腰:「那是,我信,我信……」

  鋪子裡的氣氛緊張起來,邵飄萍站起身,緩步走過來,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您是張乃光先生吧?我正要到府上拜訪呢,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邵飄萍伸出手去和張乃光握手。

  張乃光顯得很尷尬:「你是……」

  「《京報》社長邵飄萍。」

  張乃光的侍從趕緊趴在他的耳邊耳語了兩句,張乃光恍然大悟:「噢,邵大記者,久仰,久仰。」

  「您什麼時候有時間呵?」

  「我這些日子忙得很,過一段兒再說吧。」張乃光推辭著。

  「忙得很還有閒心逛琉璃廠?」

  「哪兒是逛啊,方方面面的都得送禮,我是奔著榮寶齋的名人字畫兒,直來直去。」張乃光想趕緊脫身,他四處張望著,「掌櫃的呢?」

  張喜兒走上前:「我就是。」

  張乃光指著剛才選好的幾幅:「這幾張,都給我包上。」

  「快!手腳麻利點兒。」張乃光的侍從在旁邊催促著。

  王仁山指著溥心佘的那幅:「您看,這張就免了吧?」

  張乃光翻了翻眼睛,礙著邵飄萍的面子不便發作,但又不甘心,於是甩出兩句話:「過些日子我還來,你們呢,多預備點兒活人畫的,別淨弄死人的充數,送人晦氣!」

  在場的人都聽得目瞪口呆,張乃光毫不理會,他對邵飄萍拱拱手:「邵大記者,失陪了,改日,我請邵先生吃飯,還指望邵先生筆下留情喲。」說完,和侍從匆匆離去。

  張喜兒看著張乃光的背影悄聲問:「邵先生,這位是什麼人呀?穿著西裝,還帶著護兵。」

  邵飄萍壓抑著心中的怒火,憤憤地答道:「國會議員,誰知道是怎麼當上的,這人以前是吳佩孚手下的一個師長,還當過鎮守使,脫了軍裝換上西裝,怎麼也擺脫不了丘八的蠻橫之氣。」

  張喜兒雙手作揖:「邵先生,多虧了您幫忙兒,要不然今兒個還不定怎麼收場呢,太謝謝您了!」

  邵飄萍搖搖頭:「張掌櫃不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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