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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趙廣信剛要回答,女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趙廣信不做聲了。

  王仁山不便再追問下去,他轉了話題:「這幅我能要嗎?」

  趙廣信點頭:「可以,不過還差道工序。」

  「您這道工序得用多少天?」王仁山皺起了眉頭。

  「你等著,一會兒就完。」趙廣信接過王仁山手裡的畫,出門來到院子裡。

  他把放在牆角的一個鐵架子往外挪了挪,將畫擱在鐵架子上,又拿起旁邊的一個粗瓷盆,裡面放了些柴火,點燃,放到鐵架子底下。

  王仁山站在院子裡,仔細地看著。不一會兒,趙廣信滅了柴火,把畫拿起來。

  果然,畫面上出現了自然老化的效果,這就和在榮寶齋的那幅相差無幾了。

  付過銀子,王仁山帶著畫日夜兼程趕回了榮寶齋。

  已經將近午夜,張喜兒還在榮寶齋後院的北屋裡整理賬簿。這回要不是仁山,鋪子的損失就大了,他這個掌櫃的是不能再幹下去了,與其等著東家辭退,不如自個兒主動辭職,他要連夜清理好賬目,明天一早就去找東家。突然,張喜兒隱約聽到了由遠而近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風馳電掣,在榮寶齋的門前停下,一名少校軍官跳下馬來,急速地敲響了榮寶齋的大門。

  新來的學徒趙三龍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打開門:「先生,您找誰?」

  「我找莊掌櫃的。」

  「莊掌櫃的?」趙三龍一時愣住了,他滿臉狐疑地打量著來人,「莊掌櫃的已經過世了,我們現在的掌櫃姓張。」

  「你說什麼?莊掌櫃的過世了?」軍官也是一愣。

  張喜兒趕過來:「長官,您有什麼事兒?」

  「你是……張喜兒?」

  「您是……呦,三郎?怎麼是您呀?」張喜兒大吃一驚。他隱約記得以前聽莊虎臣念叨過,三郎卷走了額爾慶尼的大部分家產和他的七姨太逃跑了,如今,怎麼鳥槍換炮又殺回來了?

  三郎帶著七姨太逃到了奉天省的遼沈道,突然之間從奴才變成了爺,腰包裡有了可供揮霍的大筆銀圓,枕邊長伴如花似玉的女人,三郎自然是找不著北了,他吆三喝四的盡情享樂了一番,可沒過多久,他就自動放棄了這種花天酒地的日子,哪怕是倒找錢,三郎也死活不過了——這還得從七姨太的死說起。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三郎陪著七姨太聽戲回來,半路上電閃雷鳴,傾盆的暴雨一股腦地砸下來,倆人慌忙跳下敞篷馬車,奔向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去避雨,七姨太跑在前邊,先于三郎兩步到了樹下,就在一瞬間,一個響雷在她頭頂上炸開了,三郎永遠也忘不了那讓他一輩子都心驚膽戰的場面:渾身濕漉漉的七姨太突然被雷電照亮,一團耀眼的火光閃過之後,如花似玉的七姨太就變成了一堆黑黢黢的焦炭……

  三郎本來不大相信因果報應之類的說法,可七姨太就是一個明證,而且她的陰魂不散,整夜纏著三郎做噩夢,搞得三郎惶惶不可終日,連上吊的心都有了。卷走主子的家產是七姨太的主意,他是脅從,這不,七姨太先遭了報應,下面就該輪到……可也不能等死不是?三郎左思右想,反正都是個死,不如乾脆來點兒刺激的,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把尚未花掉的銀圓寄回老家孝敬年邁的父母,自個兒上山投奔在遼沈道一帶大名鼎鼎的匪首杜老五,入他的綹子幹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

  按照當地的民風,當土匪不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當地還有這樣的諺語:男人不當鬍子算不得好漢。不但無業遊民上山為匪,很多士紳富戶也都通匪,否則自家難保,更有桀驁者為土匪通風報信、打掩護,一起坐地分贓。匪首杜老五得知原紫禁城內務府總管的貼身侍衛前來投奔,不禁喜出望外。在他看來,三郎就是皇上身邊的人,杜老五一下子覺得自己的身價抬高了許多,遂把三郎留在了身邊。杜老五雖然是個粗人,但他志向高遠,占山為王並不是他的終極目的。

  一天,杜老五手下四梁八柱①中的一位弟兄從保定探家回來,這位弟兄與當時任北洋警衛軍第一旅旅長的馮玉祥是遠房親戚,無意中說起馮玉祥要率部到陝西一帶追剿白朗匪幫,杜老五認為機會來了,他率領著一千人馬浩浩蕩蕩地離開老巢,經過長途跋涉,在陝西靈寶投奔了馮玉祥,並為馮玉祥此次剿匪立下了汗馬功勞。此後,杜老五隨馮玉祥轉戰南北,屢建戰功,不久前,經馮玉祥斡旋,杜老五即將出任北京城防警備司令,此時,三郎已經是杜老五的少校副官了。

  ①四梁八柱:指中國古代以八根柱子和四個柁為主體的一種傳統的建築結構;在東北土匪黑話中指匪首之下的骨幹分子。

  三郎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我們司令急著要送禮,聽說榮寶齋賣名人字畫,特意讓我先進京找莊掌櫃的聯繫。」

  「您請進來吧。」

  張喜兒把三郎讓進後院東屋,聽罷他的要求,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但嘴上還是應承下來:「三先生,您是老熟人了,我們儘量按照您的要求辦。」

  第二天,張喜兒來到張家,張幼林好言安慰了一番,做出了一個讓張喜兒深感意外的安排:他還繼續當掌櫃,提拔王仁山當二掌櫃的,在大事上,兩個人商量著來。張喜兒的眼圈立刻就紅了:「可是,差點兒出了大漏子,我這心裡頭……」

  張幼林把他的話截住:「倒騰古玩、字畫兒,哪兒有不走眼的?再說了,連貝子爺都走了眼,怎麼能怨你呢?」

  張喜兒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滾落下來:「東家,您的寬宏大量我張喜兒心領了,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我有多大能耐,我自個兒心裡清楚,您什麼時候找到合適的人,我立馬兒就讓位,可我不願意離開榮寶齋,您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給您看庫房都行。」

  「瞧瞧,又扯遠了吧?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張幼林遞過手帕,「李默雲的底細打聽清楚了嗎?」

  張喜兒接過來擦了擦眼淚:「還沒有,他在琉璃廠不常露面兒,只和幾個人有聯繫,聽說和陳福慶的關係不錯,為這個我還請陳福慶吃過一頓飯,可陳福慶在飯桌上淨打哈哈,實話是一句都沒有。」

  張幼林思忖著:「我總覺得,這畫兒像是人家給咱下的套兒。」

  張喜兒一驚:「您的意思是……貝子爺也跟著一塊兒蒙咱們?」

  張幼林搖頭:「不至於,這個做假畫兒的人的確是個高手,也難怪貝子爺看走眼,我是覺得,榮寶齋周圍有一群人在盯著我們,這些人藏在暗處,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我們簡直是防不勝防啊。」

  「是啊,我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張喜兒感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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