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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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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虎臣坐下:「昨兒個皇上又給請回來了,改民國六年為宣統九年,黃龍旗又掛上了,沒辮子哪兒成啊。」 「這不是給咱們出難題嗎?」雲生撅起了嘴。 莊虎臣正在想主意,張喜兒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掌櫃的,不好了,額大人領著辮子兵奔咱們這兒來了。」 「啊?額大人又抖起來了?那得趕緊準備準備。」莊虎臣帶著眾人七手八腳地忙乎開了。 不大一會兒,一隊辮子兵簇擁著額爾慶尼和張勳在榮寶齋的門口下了馬,張勳看了一眼門楣上高懸著的匾,走進了榮寶齋。 莊虎臣的腦袋後面拖著一條臨時用麻繩編的假辮子慌忙迎上去:「大人請。」 張勳在鋪子裡四處看著:「聽說,皇上以前使的御筆、龍墨都是從榮寶齋進的?」 莊虎臣點頭:「沒錯,您……想用點兒什麼?」 「我不用什麼,是給皇上用,還照老規矩辦,馬上派人送到宮裡。」 「是,大人。」莊虎臣恭敬地答道。 額爾慶尼湊近了莊虎臣:「張大人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兒,皇上剛回宮裡,各項事務還沒落聽,張大人就張羅上了,一看,沒有御筆、龍墨,這哪兒成啊?可不能壞了規矩,這麼著,張大人親自就過來了。」 張勳在鋪子裡轉了一圈,臨走的時候發現了莊虎臣腦袋後面拖著的假辮子,他伸手抻下來:「掌櫃的,你這辮子……」 「臨時湊合湊合。」莊虎臣很是尷尬。 張勳把假辮子狠狠地扔在地上,語詞嚴厲:「辮子湊合湊合也就罷了,本官不追你,可皇上的御用品你可不能湊合,不然,後果你是清楚的。」 莊虎臣的臉上冒出了冷汗:「不敢,不敢,額大人作證,榮寶齋賣的就是這塊牌子。」 沒過幾天,莊虎臣就按照老規矩把皇上御用的文房用品趕制出來,如數送進了官裡。他心裡還盤算著:這下兒可好了,和宮裡的買賣又接上了,往後榮寶齋的生意又能紅火起來……可誰承想,事情的發展並不像莊虎臣想得那樣簡單。7月12日,莊虎臣正走在前門大街上,忽然身後傳來密集的槍聲,他趕緊閃身躥到旁邊一家飯莊的臺階上,只見一隊辮子兵倉皇逃竄,後面不遠處,政府軍的騎兵追趕上來,辮子兵落到地上的黃龍旗被政府軍的騎兵任意踐踏著,路上飛揚起漫天的塵埃……莊虎臣一時目瞪口呆,半晌沒醒過味兒來。 馬路對面二樓的一個茶館裡,額爾慶尼垂頭喪氣:「唉,好日子還沒開始呢,又沒了!」 貝子爺苦著臉:「咱沒那造化,也就甭惦記了。」貝子爺一扭頭,發現了莊虎臣:「哎,那不是榮寶齋的莊掌櫃嗎?」 貝予爺剛要探出頭去打招呼,被額爾慶尼攔下了:「您千萬別叫他,我還帶著張勳去了趟榮寶齋,給皇上弄了不少上好的文房用品,連銀子也沒給,說是先欠著,這下兒全褶子了,唉,往後可怎麼見人呢?我對不住莊掌櫃的呀……」額爾慶尼捶胸頓足,聲淚俱下。 張幼林一直密切關注著局勢的變化,果然不出他之所料,皇上復辟的鬧劇只上演了十二天就草草收場了,日子又恢復到從前的狀態,就跟沒發生過一樣。不過,經歷了這個變故,莊虎臣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腰也佝僂起來。張幼林心裡明白,這個打擊對師傅而言是十分沉重的,他在琉璃廠經商幾十年了,還沒這麼大筆的賠過銀子,所以,這天晌午吃過飯,張幼林特意到鋪子裡去跟莊虎臣聊天,給他寬寬心。 張幼林逛進榮寶齋後院的北屋,他詫異地看著莊虎臣:「師傅,您這假辮子還留著呢?」 莊虎臣神色不安:「幼林,我這心裡頭後怕,要是皇上哪天再回來呢?」 「沒有的事兒,張勳不就才鬧騰了十二天嗎?誰也不能逆歷史的潮流而行。」張幼林在莊虎臣的對面坐下。 「但願吧,你說,給宮裡送的那批東西,銀子還收得回來嗎?」莊虎臣心裡一直琢磨這事。 「您找誰要去呀?額爾慶尼能出得起這筆錢?段祺瑞帶著兵又打回來的時候,張勳躲到了荷蘭使館,現在早不知去向了。」 「那就沒人抓他嗎?」莊虎臣還心存一線希望。 「據說,張勳的元配夫人曹氏對張勳熱心恢復帝制很有看法,但曹氏管不住張勳,她知道這麼鬧下去沒有好下場,就派靠得住的人帶著三十萬兩銀票到廣州拜見了孫中山先生,一方面以此舉支持國民革命,另一方面也為張勳鋌而走險的行為表示歉意,給張家的子孫留條後路。」 莊虎臣搖頭:「怪不得沒人追究了,唉,還是開鋪子的倒霉,咱招誰惹誰了?這不成了一筆瞎賬了?」 「師傅,您別太往心裡去,做買賣哪兒有不賠的?誰讓咱趕上了?您趁早兒把這事兒忘了吧。」張幼林寬慰著。 莊虎臣苦著臉:「幼林,我可沒你那麼想得開,好幾百兩銀子就這麼白白扔了?」他仰天長歎:「唉!這口氣我咽不下去呀……」 張幼林給莊虎臣續上茶:「師傅,算了吧,銀子已經扔了,您心疼也沒用,改朝換代就是這樣,誰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運,連那宣統小皇帝都如是,更何況我們這些平頭百姓了?我看哪,榮寶齋的危機才剛剛開始,有什麼辦法?剛過了一個坎兒,眼前又來一個,就這樣一個一個的過,這就是人生啊!」 那一天,師徒倆一直聊了很久,直到掌燈時分,張幼林才起身離去。 宋懷仁是個精明人,自從琢磨著要做字畫生意以來,他就和李默雲打得火熱,而李默雲也確實需要像宋懷仁這樣的幫手,倆人心照不宣,經常湊在一起喝酒聊天,推杯換盞之中該辦的也就都辦了。 那天中午,李默雲把宋懷仁約到了南城的一家小酒館裡,三杯酒下肚之後,李默雲皺起了眉頭:「你說邪門兒不邪門兒?榮寶齋那大夥計一直就沒來找我,我就納悶了,這世界上還真有見著銀子不眼兒熱的?」 宋懷仁夾了一片醬牛肉塞進嘴裡:「別著急呀,他這是吊著你呢,你當誰都跟陳福慶似的,一下兒就上鉤?」 「懷仁,你這麼瞧不上陳福慶,那幹嗎要到慧遠閣去?」 宋懷仁若有所思:「慧遠閣?那不過是我的一塊跳板罷了。咱不說這個,大哥,你約我出來,有什麼事兒?」 李默雲表情神秘,他壓低了聲音:「我琢磨了好些日子,又找到了一條發財的道兒。」他趴在宋懷仁的耳邊耳語了一陣子,宋懷仁的臉上露出了壞笑。李默雲給宋懷仁倒上酒:「老弟,只要有你配合,這事兒准成,來,再喝一杯。」 宋懷仁拿起酒杯:「千萬別讓陳福慶知道咱倆的關係,他賊心眼兒多著呢,老防著我。」 「我要是陳福慶也得防著你這小子,誰讓你腦子轉得快呢?放心吧,這點兒貓膩我全明白。」李默雲轉念一想,「不過,陳福慶要是老防著你,這事兒也不好辦。」 沉默了片刻,宋懷仁的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要不然,咱們打榮寶齋的主意?」 李默雲琢磨了一下,點點頭:「也行,管他是誰,只要撈到銀子就成。」 倆人碰杯,宋懷仁一飲而盡:「這就好辦了,等我找機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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