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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貝子爺繼續說道:「自成一派的畫家,他們的筆法特點,都是經過多年的積累慢慢形成的,這裡面融鑄著畫家的氣質和個性,這是學不來的,作假的人刻意去臨摹,玩兒好了頂多鬧個形似,達不到神似。」

  莊虎臣很是欽佩:「貝子爺,我算找對人了,您的眼裡可是不揉沙子,真的假的一瞧就知道。」

  貝子爺擺手:「可別這麼說,這裡的門道兒也多著呢,我不過是真跡見得多了,相對而言就比較容易辨出真偽。」

  莊虎臣攤牌了:「貝子爺,我今兒來是想跟您商量件事兒,往後,榮寶齋得著什麼好字畫兒就拿過來請您瞧瞧,辨個真假,不妨礙您玩兒鳥兒聽戲,給您多少酬勞合適,您先開個價兒。」

  「這個……您跟徐管家商量去吧。」貝子爺痛快地答應了。

  慧遠閣裡,宋懷仁正在仔細端詳一幅畫,陳福慶從後門踱進來,坐在太師椅上,不緊不慢地說道:「懷仁哪,昨兒晚上我跟金先生談妥了,他答應幫咱的忙兒。」

  宋懷仁聽罷,喜上眉梢,他殷勤地給陳福慶沏上茶:「金先生是中國畫學研究會的會長,只要他肯幫忙兒把那些畫家的線兒給咱搭上,餘下的,您就擎好兒吧!」

  陳福慶半信半疑:「也別高興得太早了,那畫畫兒的,我瞧著一個兒個兒的脾氣都大著呢,哪兒那麼好擺弄啊?」

  「咱幹嗎擺弄人家啊?他還當他的大爺,咱們是幫他賣畫兒,中間抽頭兒,大錢他賺,這叫互利,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陳福慶一扭頭,看見李默雲走進了榮寶齋,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兩全其美……」

  宋懷仁順著陳福慶的目光望過去,隨口說道:「這傢伙又打上榮寶齋的主意了。」

  陳福慶警覺起來:「你認識他?」

  「不、不,我不認識。」宋懷仁趕緊否認。

  陳福慶心裡全明白了,他把手裡的茶碗放下,審視著宋懷仁:「懷仁,李默雲的底兒我都清楚,你在茂源齋的時候怎麼著我不管,在我慧遠閣可不能來這個。」

  宋懷仁意識到剛才說走了嘴,他畢恭畢敬地回答:「知道。」

  「我看,聯絡畫家的事兒先放一放,我這兒有筆現成兒的買賣,過兩天你到徽州跑一趟。」陳福慶改了主意。

  宋懷仁的眉頭皺起來:「大夥計,這剛有點兒眉目,我看還是儘早做起來好。」

  「著什麼急呀,又沒人跟你爭跟你搶的,以後再說吧。」陳福慶站起身,走了。

  宋懷仁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罵道:笨蛋,傻死算!

  李默雲三十來歲,其人來歷不明,就仿佛是隨風吹來的一粒草籽,不知從哪天開始就在琉璃廠生根發芽,倒騰起了古玩字畫。他個頭兒很高,極瘦,穿著件淺灰色的長衫,腋下夾著一個卷軸,像影子一般飄進了榮寶齋。

  雲生迎上去:「先生,您要點兒什麼?」

  李默雲並不搭理雲生,而是直奔掛著名人字畫的西牆走過去,雲生只好尾隨在他身後。過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李默雲仔細地看完每一幅畫,遺憾地搖搖頭,托著長腔,慢條斯理地問道:「榮寶齋也是家兒大鋪子,號稱也做名人字畫,怎麼沒見著好東西呀?」

  這話雲生可不愛聽,但他還是耐著性子應承:「在您眼裡什麼才算好東西?要是覺得這兒掛的都不喜歡,我還可以帶您到裡邊兒瞧瞧。」

  「 走,那就裡邊兒瞧瞧。」

  雲生把李默雲帶到了榮寶齋後院的東屋,叫來了張喜兒。張喜兒請他坐下,客氣地問道:「先生,您是想要幅字兒呢,還是要畫兒?喜歡誰的?」

  李默雲把腋下夾著的卷軸放在桌子上:「您就是大夥計張喜兒?」

  張喜兒點頭:「我是。」

  「那我算找對人了。」他環顧左右,壓低了聲音,「您……說話算數?」

  「您怨要誰的字畫兒我賣給您,我收錢您拿走字畫兒,這跟說話算不算數有關係嗎?」張喜兒的口氣變了。

  李默雲並不在意,他套著近乎:「我明白了,敢情榮寶齋的規矩跟慧遠閣不一樣,不過,大夥計,我瞧著您是個老實人,我就是願意跟老實人打交道,咱倆做筆買賣怎麼樣?」

  「您……什麼意思?」張喜兒滿臉狐疑。

  李默雲把卷軸打開:「這幅畫兒,您瞧瞧。」

  張喜兒反應過來:「您這是要賣畫兒?早說呀。」

  李默雲又壓低了聲音:「大夥計費心把它賣個好價錢,我會單給您好處,我跟琉璃廠的鋪子都這麼辦。」

  「這個……」

  李默雲湊近了張喜兒:「我手裡有不少好東西,跟您這麼說吧,要是您願意,咱們借著榮寶齋的名聲自個兒折騰,錢可是大把地賺,慧遠閣的陳大夥計就沒少撈,人不得外財不富,馬不吃夜草不肥,就您在榮寶齋掙的那點兒辛苦錢,哪輩子才能發大財呀?」

  張喜兒不置可否。

  李默雲收起卷軸:「您好好琢磨琢磨,想明白了就來找我。」他把一張名片留在了桌子上。

  民國初年是個動盪的時代,正當琉璃廠上的各家鋪子使出渾身解數琢磨賺錢的新門道時,1917年6月14日,長江巡閱使張勳率領五千「辮子軍」進入北京,黎元洪大總統被迫下令解散國會,7月1日,「辮子軍」控制了通往紫禁城的道路及電信局、車站等一些重要場所和設施,張勳通電全國各省,宣佈已「奏請皇上復辟」,要求各省即刻「遵用正朔,懸掛龍旗」。

  京城的旗人得知這個消息,立即歡呼雀躍,奔走相告。額爾慶尼更是淚流滿面,他擊磬焚香,對著紫禁城的方向長跪不起:「皇上啊皇上,您終於回來啦……」而更多的人對小皇上忽然又回到了龍椅上感到驚詫。

  那天上午,一隊「辮子軍」在琉璃廠快馬駛過,夥計們紛紛從鋪子裡出來看熱鬧,陳福慶緊走幾步趕上前面的莊虎臣:「嘿,莊掌櫃的,新鮮了,皇上都沒了好幾年了,怎麼又出來梳著辮子的官軍了?這算哪一出啊?」

  莊虎臣搖了搖頭,沒答話,他急匆匆地向榮寶齋走去。進了鋪子,莊虎臣皺著眉頭吩咐雲生:「趕緊到後頭找辮子去。」

  雲生以為自個兒聽錯了,他瞪大了眼睛:「掌櫃的,您說什麼呢?」

  「我讓你到後頭找辮子去!」莊虎臣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

  「這上哪兒找去呀?早沒了。」雲生轉念一想,「您要辮子幹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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