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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和李默雲喝完了酒,宋懷仁趕回了琉璃廠。快到慧遠閣的門口了,宋懷仁迎面看見莊虎臣踉踉蹌蹌,走路的姿勢不大對頭,他正盤算著莊掌櫃的是不是在哪兒喝多了,要不要過去攙扶,只聽見「撲通」一聲,莊虎臣一頭栽倒在地上。宋懷仁趕緊搶上幾步,在路人的幫助下,背起莊虎臣向榮寶齋走去。

  眾人七手八腳在榮寶齋後院的北屋臨時搭起個鋪,宋懷仁把莊虎臣放到鋪上,雲生跑著去請來了岳大夫。

  莊虎臣雙目緊閉,已經昏迷,嶽明春號了脈,什麼也沒說,他開了方子讓夥計去抓藥,又給莊虎臣針灸,直到太陽偏西,莊虎臣慢慢地蘇醒過來,他才起身離去。

  張幼林送嶽明春出來,一個勁兒道謝:「岳大夫,謝謝您,給您添麻煩了……」

  「張先生,您老是這麼客氣,莊掌櫃的,怎麼說呢?」嶽明春沉吟了片刻,「他這病是從一口悶氣上得的,憋在心裡老下不去,時間長了就窩出病來了。」

  張幼林心裡清楚,都是那幾百兩銀子鬧的,唉,師傅怎麼就那麼想不開呢?他焦急地問:「莊掌櫃得休息多長時間?」

  嶽明春看著他:「您是榮寶齋的東家,我也就不瞞著您了,他能醒過來,這一關就算過去了,但很難恢復到從前那樣兒了,體力和精力都會大打折扣,榮寶齋這麼大的鋪子,怕是支應不了了。」

  張幼林聽完嶽明春的話,就仿佛頭上挨了一悶棍,半天沒緩過勁兒來。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張李氏聽說莊虎臣病了,一時急火攻心,加上外感風寒,竟也一病不起。眼看著母親一天比一天虛弱,張幼林和何佳碧都心急如焚。張李氏自知時日不多了,一直念叨著還有兩件大事沒有辦,這兩件事不辦,她死不瞑目。

  張幼林和何佳碧左思右想,只猜出了一件,是關於那兩幅字畫,可另一件,他們就琢磨不出來了。這些天,張李氏不斷地打聽秋月和伊萬,此時正值俄國十月革命的高潮,張幼林也正為他們擔心,他已經給聖彼得堡連續發出了三封電報,但都如石沉大海,杳無回音。

  早上,吃過早飯,張幼林拿著一摞報紙來到母親的病榻前,輕聲問道:「媽,您好點兒了嗎?」

  張李氏睜開微閉的雙眼:「聽說,俄國鬧亂子啦?」

  張幼林微微一笑:「您躺在家裡消息還挺靈通,報上的說法不一。」張幼林翻出了一張《晨鐘》報:「這上面高度評價俄國的這次革命,說這回布爾什維克党的勝利,是俄國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的勝利,是世界範圍內的偉大創舉。」

  「什麼維克黨?」張李氏沒聽明白。

  「布爾什維克黨。」

  「布爾什維克党,無產階級……」張李氏突然睜大了眼睛,「伊萬是有產階級還是無產階級?」

  張幼林神色黯然:「當然是有產階級了,真正的俄國貴族,革命的對象。」

  「那不麻煩了?俄國革了命,伊萬和秋月怎麼著了?」

  「一直沒他們的消息。」

  「你想法兒打聽打聽,媽想見他們。」張李氏懇切地望著兒子。

  張幼林頗感意外,母親是個極明事理的人,這輩子從沒給他出過難題,俄國遠在萬里之外,眼下的局勢又在動盪之中,到哪兒去找他們呢?張幼林眉頭緊鎖,他是個孝子,心裡掂量了半天,為了不使母親失望,只好口頭上先答應下來。

  張李氏仿佛松了口氣,她又問:「莊掌櫃的這些日子好點兒嗎?」

  張幼林搖頭:「沒什麼起色,已經跟我提出辭職了,待會兒我再過去看看。」

  「唉,歲數不饒人啊,儘量給他使好藥吧。」張李氏轉念一想,「他要是辭了職,鋪子裡這攤子事兒交給誰呀?」

  「我正為這個發愁呢,媽,您覺著張喜兒怎麼樣?」

  張李氏沉吟了片刻,說道:「張喜兒人倒是老實,就是沒大主意,不是幹掌櫃的料。」

  「我也這麼想,可現在沒有合適的人,實在沒辦法,也只右讓他先幹著了。」張幼林給母親掖了掖被角。

  「那個王仁山不是挺精明的嗎?怎麼沒考慮他呢?」

  「不是沒考慮過,但他的資歷尚淺,怕是服不了眾,除非他自己幹出一兩件漂亮事兒來。」

  張李氏歎息著:「唉,媽不中用了,幫不上你了……」

  娘倆聊著,何佳碧端著藥碗,小璐跟在身後一起走進來。何佳碧服侍婆婆喝中藥,小璐依偎在張幼林的懷裡:「爸爸,我的功課都做完了,媽媽說你帶我們去看莊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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