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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莊虎臣皺起眉頭:「做給誰看呢?」

  「孫中山派來的、迎袁世凱到南京的專使不是還在北京呢嗎?做給他們的,為的是讓他們瞧瞧,北京城裡亂成一鍋粥了,他袁世凱,離不開!要說這袁世凱,真不是個東西,淨耍兩面派,這回又是,您看,他表面上對專使隆重接待,暗地裡讓人把專使下榻在煤渣胡同的住所也給搶了,專使們嚇得躲到使館區避難去了。」

  「袁世凱的目的達到啦?」

  「達到啦,北京城這個亂勁兒,專使們都看見了,不但不催袁世凱去南京,還轉過身來致電南京參議院,支持袁世凱在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

  莊虎臣長歎一聲:「唉!我們這些開鋪子的都成了袁世凱的墊背的了,聽說搶了四千多家兒,連搶帶毀,就這幾天,損失了九千多萬兩銀子。」

  「你們還不算,真正墊背的是那些貪便宜的老百姓,您不過是損失了銀子,他們保不齊連命都得搭上。」

  「怎麼會連命都搭上呢?」莊虎臣迷惑不解。

  趙翰博顯得很神秘:「當兵的夜裡搶完了,貪便宜的老百姓早晨不是在街上撿洋落兒嗎?還包括一些看熱鬧的,都被抓去頂了搶劫的罪名,這兩天就得斃啦……」

  莊虎臣聽罷,不禁大驚失色。

  張山林已經失蹤好幾天了,堂哥眼瞧著就撐不下去了,張幼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急匆匆地趕到藥鋪,把藥方兒遞給抓藥的夥計,夥計瞧了瞧方子,說有兩味藥不常用,得到後頭找找,張幼林於是走到窗邊坐下,順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報紙。

  剛看了沒幾行,忽然外面傳來鼎沸的人聲,張幼林放下報紙,來到門口。

  只見士兵押著一隊犯人從遠處走過來,犯人們都被五花大綁著,背後插著斷頭牌子,上面寫著某某人的名字,名字已經被打上了紅叉。為首的犯人居然是當年抗擊八國聯軍的時候,從城牆上救出他的那個叫花子,張幼林不禁心頭一緊。

  叫花子一路走來破口大駡:「我操你們八輩兒祖宗,老子在街上撿東西,就成土匪啦……老天爺,冤枉啊!花子我在這塊地界兒要飯,都要了二十多年啦,老少爺們誰不認得我啊,怎麼他媽一夜之間,就成了搶鋪子的土匪啦……」

  犯人隊伍裡也是一片哭罵聲。

  士兵給了叫花子一槍托子,血順著他的腦袋向下流。張幼林搶上一步攔住士兵:「兵爺,我作證,這位爺不是土匪,您抓錯人了。」

  叫花子看見張幼林喜出望外:「張先生是有身份的人,他都替我說話了,你們抓錯人了!」

  突然,張幼林在犯人隊伍裡發現了張山林,他的棉袍撕破了,頭髮蓬亂,臉上還有幾道血印子。張山林也發現了他,絕望地哭喊著:「幼林,救我呀,我站在旁邊看熱鬧,也給當成土匪啦!」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大喊:「冤枉!冤枉……」霎時,人群騷亂起來,「冤枉」聲此起彼伏。一個軍官從後面騎著馬趕上來,在張幼林面前站住,從腰裡拔出手槍,對著天空「當、當、當」連放了三槍,氣勢洶洶地掃視著眾人:「誰不想活了,站出來,老子連他一塊兒斃了!」

  圍觀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犯人們被驅趕著繼續向前走。張山林的哭聲隱約、縹緲,卻像重錘一般撞擊著張幼林的耳鼓:「幼林,救救我呀……」

  不遠處,槍聲四起,人流向槍響的地方湧動,張幼林呆若木雞。嶽明春艱難地穿過人流來到張幼林的身邊:「張先生,藥用不著了,您哥哥剛才已經……」嶽明春拍了拍張幼林的肩膀。

  張幼林的眼淚「刷」地流下來,他身子一軟,癱坐在藥鋪門口的臺階上……

  靈堂很快佈置起來,張幼林在張山林、張繼林的遺像前長跪不起,兒時和堂哥在一起讀書,和叔叔一起玩鳥、鬥蛐蛐的一幕幕不斷地在眼前閃現,他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靈堂外,何佳碧領著小璐焦急地向裡面張望,她真怕丈夫哭出個好歹來,從兜裡摸出一封信塞在小璐手裡:「給爸爸送去。」

  小璐舉著信蹣跚著走進靈堂:「爸爸!」

  聽到兒子的叫聲,張幼林止住哭泣,他擦了擦眼淚,站起身把小璐抱起來,拆開了信。信是秋月寄自聖彼得堡的:

  幼林:

  很久沒有你的消息了,你好嗎?……

  張幼林的眼淚又湧流出來,小璐伸出小手給他擦著,天真地問:「爸爸,媽媽打屁股啦?」

  張幼林把小璐緊緊地摟在懷裡,淚水滴在秋月的信上,浸濕了一大片……

  同時痛失兩位親人,張幼林悲痛欲絕。安葬完了叔叔和堂哥,他大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才慢慢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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