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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第二十章

  傍晚時分,莊虎臣辦完事回到榮寶齋,雲生湊過去:「掌櫃的,額大人找您好幾回了。」

  莊虎臣有些意外:「他找我?」

  「今兒個等了您一下午,讓我務必告訴您一聲兒。」雲生撇著嘴,「額大人那個落魄呦,就甭提了。」

  「不至於吧?」莊虎臣半信半疑。

  「沒準兒就是找您借錢吃飯呢。」

  「額大人會到這份兒上?」莊虎臣還是不大相信。

  「我瞧著,玄!」雲生十分肯定。

  沉默了片刻,莊虎臣說道:「要是這樣兒,過兩天等我忙過這茬兒,你跑一趟,到額大人府上告訴他,我在鴻興樓請他吃飯。」

  「還額大人府?那宅子賣啦,眼下額大人住在南橫街兒的一大雜院裡。」

  莊虎臣吃了一驚:「喲,這可真沒想到。」

  幾天以後,接到莊虎臣的口信兒,額爾慶尼早早地就到鴻興樓的門口等上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長衫,佝僂著腰,目光呆滯,胳肢窩裡還夾著一個卷軸。莊虎臣從遠處走過來,額爾慶尼迎上去:「莊掌櫃的,您可來了。」

  莊虎臣一怔,竟沒有立刻認出額爾慶尼來:「呦,額大人,您怎麼成這樣兒了?」

  額爾慶尼長歎一聲:「唉!」

  「走,咱們邊吃邊聊。」

  二人進了鴻興樓,在一個角落裡坐定,堂倌走過來:「二位先生,您來點兒什麼?」

  莊虎臣不假思索:「泥裹灶膛子雞、清炒鱔絲兒,這得加香菜末兒,再來一個炒三香菜。」莊虎臣問額爾慶尼:「您還添點兒什麼?」

  額爾慶尼搖頭:「不添了,這就夠了。」

  堂倌又給唱了一遍莊虎臣點的菜,轉身離去。額爾慶尼的眼圈兒紅了:「莊掌櫃的,就是您沒忘了我,現如今,我是叫天天不語,叫地地不應,樹倒猢猻散哪!」

  「您這是怎麼啦?」

  「想不到哇,大清國,說完就完啦!」

  莊虎臣試探著問:「大清國完了,您也不至於這樣兒吧?」

  「我被七姨太騙啦。」

  「您一直待她不錯啊,她怎麼把您騙了?」

  額爾慶尼又是長歎一聲:「唉!大清國一完,這就沒了進項兒了……」話說到一半,堂倌端上菜來,額爾慶尼抑制不住美食的誘惑:「莊掌櫃的,我就不客氣了啊。」

  話音未落,一筷子清炒鱔魚絲已經塞進嘴裡,他盡情地咀嚼著,還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您怎麼就讓人騙了?」莊虎臣還等著聽下文呢。

  額爾慶尼緊著吃了幾口,這才騰出嘴來:「家裡沒了進項兒,就只有賣東西了。」

  「您府上那些東西,可是夠賣上一陣子的。」這點莊虎臣心裡有數。

  「要不是七姨太使了壞,我哪兒能夠到這份兒上啊?東西賣來賣去,我那大宅子的房契就讓她弄到手了,她勾著我原來的那個貼身侍從三郎,愣是偷偷摸摸地把宅子賣啦。」

  「不是您自個兒賣的呀?」莊虎臣滿臉驚訝。

  額爾慶尼的眼睛沒有離開桌子上的菜:「要知道是這樣兒,還不如我自個兒賣了呢。」

  「那麼大的一個宅子,賣了沒分您點兒錢?」

  「賣的時候,我連影兒也不知道哇!賣完了,拿著銀票,還帶著不少值錢的東西,倆人就跑啦!」額爾慶尼的眼圈兒又紅了。

  「呦,這可真是的。」莊虎臣是萬萬沒想到。

  「莊掌櫃的,我不是告訴您了嗎,樹倒猢猻散哪!除了這倆不是東西的,家裡家外的人,也是偷的偷、拿的拿,眼瞧著值錢的東西就越來越少了。」額爾慶尼的眼淚流了下來。

  莊虎臣勸慰著:「您可別價,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

  「我這是青山不在啦,還柴火呢?哼,想都甭想!」說著,額爾慶尼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卷軸,給莊虎臣展開,「莊掌櫃的,這可是件好東西,要是您喜歡我就讓給您了,怎麼樣?」

  莊虎臣仔細看著卷軸:「沈周的《歲暮高山圖》,畫兒是好畫兒,不過……」莊虎臣欲言又止。

  「您說,不礙事的。」

  莊虎臣有些歉意:「我那鋪子不收名人字畫兒,沒這項業務。」

  額爾慶尼失望了,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兒:「莊掌櫃的,跟您實說了吧,眼下,除了您還瞧得起我,還能跟從前似的請我在鴻興樓吃飯,別的親朋故舊,都遠遠兒地躲著了。」額爾慶尼的眼淚又流下來。

  「您可別價。」

  「唉!這畫兒要是您收不了,我給誰去呀?我這倆眼兒一抹黑,讓人騙怕啦!」額爾慶尼把畫卷起來,「回頭兒又是一文不值二文的,白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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