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


  莊虎臣憂心忡忡:「皇上退位沒多長時間就鬧成這樣,不是說請走了皇上有好日子過嗎?好日子在哪兒呢?」

  「您不能這麼說,推翻封建統治,走向民主自由是世界性的潮流。」

  「幼林,你是洋學堂裡出來的,大道理我講不過你,可是,要照這麼個鬧法兒,不分青紅皂白的上來就把鋪子搶了,帶不走的就毀了,說句你不愛聽的,我看還不如皇上在的時候。」

  張幼林眉頭緊鎖:「先得想辦法打聽清楚為什麼搶鋪子,要是一家兩家的好辦,沒準兒是仇人報復,可好幾千家的鋪子一夜之間都被搶了,我琢磨這裡面肯定有名堂。」

  「你的意思是……」

  莊虎臣的話還沒說完,張喜兒進來了:「東家,繼林老爺差人找您來了,問您知不知道他父親去哪兒了。」

  張幼林一愕:「我叔兒還沒回家?」

  張喜兒點頭:「好像是,繼林老爺挺著急的。」

  張幼林的火兒一下子就躥上來了:「我叔兒也是,繼林的病就怕著急,這都一天了,他幹嗎去了?」張幼林站起身:「師傅,我過去一趟,要是我叔兒到您這兒來,趕緊讓他回家。」

  「去吧。」莊虎臣歎了口氣,「唉,就沒見過這樣兒當爹的,兒子病得起不來炕,他還到處串,到點兒不著家,讓病人為他著急。」

  張幼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鋪子的事兒您就多費心了。」

  「操心受累我不怕,以前的關係沒了,咱可以再找新的,我怕的是飛來橫禍。」莊虎臣說的是實情。

  「您放心,不會總這樣的。」張幼林撩開門簾,身影轉瞬之間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張幼林可著北京城把張山林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但是一無所獲,直到後半夜,他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中。

  京城的琉璃廠歷來就是個臥虎藏龍之地,那時候就業的機會不多,平民百姓能在琉璃廠謀個差不易,要想混出個人樣兒來,就全憑自己的本事了。宋懷仁從小就鬼主意多,和他那些笨頭笨腦的兄弟相比簡直是鶴立雞群,他父親在東四牌樓賣菜,全家艱苦度日,為了讓這個唯一有可能出人頭地的兒子有份好前程,老宋不惜血本,給一個遠房親戚白送了三年的菜,這才由親戚幫忙,托人把宋懷仁送到茂源齋學徒。

  學徒期滿之後,宋懷仁的心眼兒又活泛了。這些年,茂源齋的生意半死不活、勉強維持,沒什麼前途;榮寶齋是京城南紙店的老大,他一剛出徒的夥計,還沒什麼業績,惦記不上;宋懷仁左思右想,把目標瞄準了在經營上比茂源齋強得多的鄰居慧遠閣。

  大兵搶鋪子對宋懷仁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那天晚上,宋懷仁謊稱回家,實際上他是偷著到八大胡同逛窯子去了。半夜裡鬧騰起來,他飛快地跑回琉璃廠,只見大兵們正從東頭開始,挨著家地砸門、搶劫,眼瞧著這條街上的鋪子是在劫難逃了,他剛要敲茂源齋的門,忽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宋懷仁繞到後面,翻牆跳進茂源齋的隔壁、慧遠閣的後院,叫醒了目瞪口呆的夥計、學徒,指揮他們七手八腳自個兒動手掀翻了桌椅板凳,又把筆墨紙硯撒了一地,偽裝出被洗劫過的祥子,然後,把鋪子的大門大敞揚開。果然,幾夥兒大兵從慧遠閣的門口經過,探頭看了看,都沒進去,慧遠閣因此而倖免於難。

  瞧著滿大街飛舞的「本店搶劫一空」的條幅,慧遠閣的大夥計陳福慶那個樂就甭提了,自然,宋懷仁也如願以償地跳槽到了慧遠閣。不過,陳福慶可不是傻子,他心裡明鏡似的,像宋懷仁腦子這麼夠使的夥計,保不齊哪天就會把他陳福慶擱裡,所以,在給了一筆數目還算過得去的賞錢之後,就不再給宋懷仁好臉了。

  早上,陳福慶在附近「豆腐李」小吃攤兒上吃過早點,踱進慧遠閣。鋪子裡只有宋懷仁一個人,陳福慶坐下,不陰不陽地瞟了他一眼:「懷仁啊,到了慧遠閣,有什麼事兒事先都得跟我打個招呼,我點頭了你才能去幹,不能自個兒做主,另外,咱們現任掌櫃的是真正的甩手掌櫃,屁事兒不管,只等著年底分銀子。」

  宋懷仁放下手裡的活,給陳福慶沏上茶,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我知道,慧遠閣是陳大夥計您說了算。」

  「知道就好,眼下南紙店的生意不好做,咱們這行兒裡的老大榮寶齋這些日子也很不景氣,莊虎臣的腦袋都耷拉了,你呢,多想想主意,別白到這兒來。」

  「陳大夥計,其實……這事兒不難辦,不過……」宋懷仁吞吞吐吐。

  「不過什麼?」

  「我的工錢……怎麼個算法兒?」宋懷仁心裡一直惦記呢。

  「不會虧待你,肯定比茂源齋是強多了。」陳福慶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只要你真幹得好,年底分紅的時候……這個都好商量。」

  宋懷仁的臉上有了笑容:「只要到手的銀子多就成,事兒好辦,咱吃苦受累,為的不就是銀子嗎?」

  「你說什麼,事兒好辦?」陳福慶皺著眉頭。

  宋懷仁胸有成竹,他湊近了陳福慶,如此這般地講出了他在茂源齋的時候就一直琢磨的想法,陳福慶聽罷,頻頻點頭。

  榮寶齋後院的休息室裡,莊虎臣拿出珍藏了二十多年的雲南普洱茶招待趙翰博。

  第一遍洗茶的水倒掉後,莊虎臣把浸泡了約一分鐘的茶湯倒進素白瓷茶碗裡,遞給趙翰博:「報上登的是真的嗎?」

  趙翰博搖頭:「水分大啦!我也就是跟您說說,您可不能向外傳。」他壓低了嗓門,「這都是袁世凱一手搞出來的。」

  莊虎臣大吃一驚:「啊?他讓人搶鋪子幹嗎呀?買賣人是招他了還是惹他了?」

  「莊掌櫃,這是爭權奪利。」

  趙翰博端起茶碗細品著,顯得很陶醉:「到底是陳年的普洱,湯色紅亮,軟滑順口,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啊!」

  莊虎臣一臉的困惑,趙翰博放下茶碗:「中華民國,孫中山那一派要把都城設在南京,您聽說了吧?」

  「聽說了,您那報上,前些日子不是一直都在議論這事兒嗎?」

  「可袁世凱不幹哪。」

  「他為什麼不願意去南京呢?」莊虎臣給趙翰博的茶碗裡續上茶。

  「嗨,這都是陰謀。袁世凱的根兒在北邊兒,他要是去了南方,不就釜底抽薪啦?可袁世凱又不能公開說他不願意離開北京,於是想了個轍,指便他的部下、曹錕的第三鎮士兵假裝嘩變,搶鋪子,這是做戲。」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