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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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生手忙腳亂地打開門,士兵們沖進來,那個軍官進來就踹了雲生一腳:「怎麼他媽這麼慢?找死啊?」 王仁山拉開了電燈,士兵們把搶來的東西堆放在櫃合上,軍官在鋪子裡四處看著,張喜兒心驚膽戰地跟在他身後。 軍官看了一圈,把手槍拍在桌子上,大搖大擺地在椅子上坐下:「把鋪子裡值錢的古玩都拿出來!」 張喜兒一見軍官亮出了傢伙,嚇得滿頭大汗,話也說不利落了:「長……長……長官……」 王仁山見狀,搶上兩步低聲下氣地說道:「長官,我們這鋪子是南紙店,不賣古玩。」 軍官瞪起了眼睛:「小子,你是活膩了吧?」 王仁山哈哈腰:「不敢,不敢,您要是喜歡,就拿幾塊墨走,這是鋪子裡最值錢的東西了。」說著,王仁山到貨架子上取下幾塊墨,恭恭敬敬地遞給軍官。 軍官看了一眼,一下子就怒了,把墨狠狠地摔在地上:「就拿這破東西對付老子?」說著,揚起手「啪」地扇了王仁山一個嘴巴,又吩咐手下:「弟兄們,把這鋪子砸了!」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把貨架子推倒,筆筒掉在地上摔碎了,毛筆在地上到處亂滾,接著他們又把賬櫃上的鎖砸開,搶走了裡面的銀子和銅子兒,櫃檯裡的硯臺、顏色、宣紙等也扔了一地。幾個人折騰完了,抱上剛才在別的鋪子裡搶來的古董,揚長而去。 地面一片狼藉,雲生哭了:「大夥計,鋪子給弄成這樣兒,明兒個可怎麼向掌櫃的交待啊!」 張喜兒氣得咬牙切齒:「這幫挨千刀的,哪兒是兵啊,純粹是土匪,讓他們不得好死!」他轉過身來:「仁山啊,你沒事兒吧?」 王仁山摸了摸被打腫的臉,若無其事地答道:「沒事兒,睡覺吧。」 莊虎臣早上從家裡出來,一進城就發覺不對頭。他快步趕到琉璃廠的時候,只見沿街的鋪子幾乎都遭到了搶劫,夥計們正在收拾殘局,不少鋪子的門口掛出了「本店搶劫一空」的條幅,這些條幅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抖動著,如同店主們的心在哀鳴。 榮寶齋內,地面上已經清理乾淨,張喜兒、王仁山、宋栓和雲生都是滿頭大汗,他們一起用力,把貨架子從地面上豎起來,貼著牆根兒擺穩當了。 雲生給大家遞上手巾:「你們都歇會兒吧,剩下的我就能幹了。」 張喜兒接過手巾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不要緊的,咱們爭取在掌櫃的到之前,把鋪子恢復原樣兒。」 話音未落,莊虎臣進了鋪子。他先打量了一下夥計們,見人都在,輕輕舒了口氣,然後才把目光投向供放「狻猊」墨的格子,見裡面是空的,不覺心中一緊:「『狻猊』墨呢?」 「在。」張喜兒從櫃檯裡拿出來,遞給莊虎臣。 莊虎臣仔細看了看,「狻猊」墨完好無損,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佛菩薩保佑,真是佛菩薩保佑啊!」放下「狻猊」墨,莊虎臣四處察看著,張喜兒跟在他身後:「掌櫃的,和那些古玩鋪子相比,咱們的損失算小的。」 「人沒傷著就好。」 「賬櫃裡的銀子都被搶了,貨架子上的瓷筆筒,差不離兒都摔碎了。」莊虎臣從牆角撿起一塊碎墨,湊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吱聲兒。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問宋栓:「帖套作那邊兒怎麼樣?」 宋栓皺著眉頭:「嗨,甭提了,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這麼多當兵的,把沿街的那幾家兒鋪子全搶了,還放火燒了房子,估摸著是死人了,他們沒往裡走,我聽著外面不對頭,鎖上門,趕緊就繞道兒過來了。」 「栓子哥到的時候,咱這鋪子剛被搶完,您那邊兒呢?」王仁山倒上茶。 「沒搶到那一塊兒,我來的這一路上,瞧見不少人在撿昨兒夜裡土匪落到街上的東西。」 「他們可是撿著便宜了。」雲生很是羡慕。 王仁山則不以為然,他搖搖頭:「這世上可沒有白撿的便宜,瞧著吧。」 「幸虧仁山腦子快,當兵的一砸門,仁山先想到的是藏『狻猊』墨,不然也被當兵的砸了。」張喜兒說道。 莊虎臣拍拍王仁山的肩膀:「好樣兒的,仁山,你給咱店裡立了一功,我給你記著!」 王仁山思忖著:「掌櫃的,這是哪兒的兵啊?怎麼敢在北京城裡明搶啊?」 「是不太對勁,除了鬧八國聯軍的時候,北京城的鋪子還沒被這麼搶過,當兵的怎麼有那麼大膽子,敢公開地搶鋪子?」莊虎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昨晚陪堂哥聊天的時候,他說起想吃月盛齋的醬羊肉,張幼林今天一大早就爬起來,他要親自到戶部街給堂哥採買——堂哥的日子不多了,張幼林希望儘量為他做些事情。從母親的臥室門口經過,張李氏聽到動靜,撩開棉門簾走出來:「幼林,出去呀?」 張幼林站住:「媽,我去給我哥買點兒吃的。」 「繼林這幾天好點兒嗎?」 「還那樣兒。」 「唉。」張李氏停頓了片刻,說道,「昨兒個吵吵嚷嚷地鬧騰了大半宿,也不知道外頭是怎麼了,你順道兒打聽打聽。」 張幼林一愣:「我怎麼沒聽見?」 「你睡著了,像是離咱們這兒挺遠的。」 寒風夾雜著雪花吹過來,張幼林側過身子為母親擋住:「外頭涼,您還是進去吧。」 張繼林家的院子裡,張山林放下鳥兒籠子和手裡的幾件洋落兒正要往外走,張幼林端著浸在老湯裡的醬羊肉進來了,他皺了皺眉頭:「叔兒,街上這麼亂,您幹嗎去呀?」 張山林依舊是興高采烈的:「瞧熱鬧去呀,嘿,幼林,你不知道吧?昨兒個夜裡頭,外頭的土匪進來啦,把北京城裡的鋪子差不離兒的都給搶了,今天早晨我出去遛鳥兒,真給我嚇傻了,你猜怎麼著?滿大街上淨是土匪落下的東西,還有成匹的布呢,都沒來得及拿走,早起的人算是撿著便宜了。」 「您沒到榮寶齋去看看?」張幼林此時是心急如焚。 「這還用你說?」張山林掀開湯盆的蓋子嗅了嗅,「挺香,繼林就惦記這口兒,中午咱們用它澆面。」他又把蓋子蓋上:「我連鳥兒都沒顧得上遛,一溜煙兒似的先到了琉璃廠,還好,莊虎臣在那兒呢,咱那鋪子貨架子讓土匪推倒了,砸了點兒筆筒什麼的,加上毀了的東西,賠個幾百兩銀子,和那些古玩鋪子比算好得多,你待著,我再出去看看。」 「叔兒,我勸您還是別去了,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見當兵的正在抓人呢。」 「抓人怕什麼的?我又沒招他們沒惹他們的,正好看熱鬧,你去陪陪繼林吧,我走了啊。」張山林出了院子。 張幼林看著他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吃午飯的時候,張山林沒有回來。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說不準他逛到哪家館子門口就進去吃了,他的話,不能實打實的信。 下午,張幼林去了榮寶齋,他和莊虎臣一起清點了損失的文房用品,又在後院北屋聊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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