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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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什麼?《西陵聖母帖》?張家夠趁的呀,哎,這《西陵聖母帖》……」 「懷素和尚的狂草哇,值老鼻子銀子了!」 宋懷仁還要再問下去,莊虎臣從後門進來,嗔怪地喊了一句:「雲生!」 宋懷仁放下墨,皮笑肉不笑:「真是塊好墨,莊掌櫃的,我不打攪了。」 「小宋,忙什麼呀。」莊虎臣不冷不熱的。 「我還得照應鋪子,改日。」宋懷仁轉身走了。 莊虎臣看著他走進了茂源齋,才緩緩說道:「雲生啊,在一條街上做買賣的都是死對頭,表面兒上看著樂樂呵呵的,背地裡拍不冷子就給你下刀子,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不能什麼都說。」 「是,掌櫃的,我記住了。」 雲生是個有心的孩子,莊虎臣這番話,他牢牢地記了一輩子。不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榮寶齋的東家手裡有祖傳的懷素和尚的狂草《西陵聖母帖》,宋懷仁也記住了。 院子裡,張李氏正哄著兩歲多的孫子玩耍,何佳碧往繩子上晾剛給小璐洗完的小衣裳,張幼林剃了光頭從外面進來,何佳碧還沒見過丈夫這副模樣,她大笑著:「幼林,這還是你嗎?」 「怎麼樣?」張幼林背過身給母親、妻子看。 張李氏搖頭:「看慣了你一直梳著辮子,猛地一沒了,還真不大習慣,你覺得腦袋輕了吧?」 張幼林還沒顧上回答,用人提著菜籃子急急忙忙進來了:「老爺,您趕緊去趟繼林老爺那兒吧,我剛才碰見送信兒的了,繼林老爺又犯病了。」 張幼林聽罷,拔腿就走。 臥室裡,張繼林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范太醫的高徒岳明春坐在床沿兒上開導他:「您不能急,您這身子骨兒得養一陣子。」 「我手裡還攥著一大攤子事兒呢,踏不下心來。」張繼林喘著氣,聲音微弱。 「不能夠,我可告訴您,您是一點兒累都不能受,就在炕上老老實實地躺著。」 張繼林顯得很憂愁,長歎一聲:「唉!」 「大清國不是都完了嗎?您還忙乎什麼呀?好好歇一陣子兒,等著換差使吧。」 話音剛落,張幼林推門進來:「岳大夫,讓您費心了。」他看著張繼林,「哥,你好點兒嗎?」 「好多了。」張繼林沒說實話。 嶽明春站起身,拿起藥箱:「您歇著吧,過兩天我再來看您。」 張繼林掙扎著要從床上爬起來,被張幼林制止住:「哥,你別起來了,我送岳大夫。」 出了張家大門,嶽明春站住了:「張先生,您得有個準備。」 張幼林一驚:「我哥的病……不好?」 「不是一般的不好,范太醫跟我交待過,我現在還是按照范太醫臨終前留下的方子給他治,不過,看來這回希望不大,脈象已經出來了,也就這個月的事兒。 「您再給想想辦法?」 嶽明春搖頭:「要是還有辦法,我就不跟您說這個了。」 霎時,淚水湧上了張幼林的眼眶。送走了岳大夫,張幼林呆立在門外,他的思維幾乎停滯,大腦一片空白,直到張繼林差遣的用人出來喚他,張幼林才趕忙擦乾了眼淚,進去陪伴堂哥。 何佳碧早就說好今天帶著小璐回娘家,還要陪父親住幾天,所以張幼林在堂哥家待到很晚才回來。進到臥室,見何佳碧居然在鋪床,他很奇怪:「你不是要在娘家住幾天嗎,怎麼回來了?」 何佳碧皺著眉頭:「幼林,風頭兒不對,自打皇上退位的消息傳出來以後,這些日子糧價飛漲,可搶購的人還是有增無減,我們家米店的存貨都快賣完了。」 「是嗎?怪不得榮寶齋最近的生意不景氣。」 「這和榮寶齋的生意有關係嗎?」 張幼林坐在椅子上:「當然有,眼下正是新舊政權交接的時候,中華民國的格局還沒有最後確定下來,政府部門的關係都沒接上,大宗的買賣無從談起,只有靠散客撐撐門面,人們忙著搶購糧食,說明市面兒不穩,當吃飯都要成問題的時候,誰還有心做詩填詞、寫字畫畫呢?」 「那我們怎麼辦?」何佳碧焦急地望著他。 張幼林避開了她的目光:「我和莊掌櫃的正為這個發愁呢。」其實,讓他更發愁的事還在後面。 幾天之後,已經過了午夜,外面突然亂起來,仨一群兒、倆一夥兒的士兵湧進琉璃廠,氣勢洶洶地砸門、搶鋪子。 榮寶齋的夥計們正在前廳裡搭的鋪上熟睡,張喜兒最先驚醒了,他爬起來聽了聽,慌忙下地叫雲生:「雲生,醒醒,快醒醒!」 雲生睡得迷迷糊糊的:「大夥計,幹嗎呀?」 王仁山已經翻身下了鋪,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月光下,五個歪戴著帽子、敝胸露懷的大兵一路搶過來,手裡抱著從古玩鋪子裡搶的瓷瓶、青銅器等古董來到榮寶齋的門口,一個士兵抬頭看了看房檐上懸著的匾:「長官,這鋪子怎麼著?」 「廢什麼話,進去看看!」長官很不耐煩。 士兵們開始大叫著用槍托砸門:「開門,快開門……」 雲生此時完全清醒了,他急忙披上衣裳,驚恐地看著張喜兒:「大夥計,怎麼辦啊?」 黑暗中,王仁山的反應十分迅速:「快,先把『狻猊』墨藏好,那是鎮店的寶貝。」 張喜兒迅速地躥上桌子,從架子上取下「狻猊」墨,王仁山接過來塞到了櫃檯裡面。 外面傳來了士兵的叫駡聲:「他媽的,再不開門,老子開槍了!」 「趕緊去開門。」張喜兒吩咐雲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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