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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何佳碧挑了一首《被捕口占》念給婆婆聽:

  街石成癡絕,滄波萬里愁;
  孤飛終不倦,羞逐海浪浮。
  姹紫嫣紅色,從知渲染難;
  他時好花發,認取血痕斑。
  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留得心魂在,殘軀付劫灰;
  青磷光不滅,夜夜照燕台。

  「寫得好哇!」張李氏頻頻點頭,「看來,汪掌櫃的不是一般人。」

  「這首詩在京城都傳遍了,眼下,各路人等正在想辦法救他們呢,連這個案子的主審官肅親王都動了心,肅親王對汪兆銘是欽佩有加,幼林也在跟著一塊兒忙乎呢。」何佳碧把事先準備好的話說出來。

  張李氏很驚訝:「幼林也跟著忙乎?」

  「無罪釋放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肅親王下決心免除他們的死罪,先留下性命,別的以後再說。」

  張李氏思忖著:「肅親王不是佩服汪掌櫃的嗎?他又是這個案子的主審官,他發話不斬他們不就得了?」

  何佳碧搖頭:「沒這麼簡單,謀刺攝政王畢竟是個大案,得從各方面促使肅親王下決心,據幼林打聽,肅親王喜歡書法,幼林想把咱家的《西陵聖母帖》拿出來送給他,促一促這件事兒。」

  何佳碧說得輕描淡寫,張李氏卻一下子就火兒了:「等等……你說什麼?幼林打《西陵聖母帖》的主意?他倒是真敢想,你告訴他,門兒也沒有!想打《西陵聖母帖》的主意,先把我這條老命拿走。」

  何佳碧給婆姿的茶碗裡續上茶:「媽,您先別著急,我們不是正想和您商量嗎?這當然得您同意才行。媽,您瞭解自己的兒子,幼林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他難得佩服什麼人,可我看得出來,幼林是真正佩服那些革命党,佩服汪兆銘先生。」

  「佩服?」張李氏反問著。

  「媽,他們是一群值得尊敬的人,他們所做的事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救國救民。我聽說,他們都是些世家子弟,如果不參加革命黨,他們本可以享受榮華富貴,可他們就這麼拋家舍業,甚至把性命搭上也無怨無悔,就憑這點,我和幼林就佩服。」何佳碧娓娓道來。

  張李氏本就是個極明事理的老人,聽兒媳這麼一說,火兒也消去了一大半:「佳碧啊,你說得有道理,照你這麼說,革命黨都是些好人,可話又說回來了,世界上好人有的是,可咱張家只有一幅《西陵聖母帖》,要說救人,世上該救的人多了,我們哪兒救得過來呀?」

  「照我說,《柳鵒圖》、《西陵聖母帖》是張家的寶貝,就算在您手裡完好無損,可您百年之後會怎麼樣就難說了,就算幼林把它保護得好好的,可等幼林百年之後呢?萬一落到不肖子孫手裡,與其仨瓜倆棗兒的抵出去換銀子,不如我們現在就用它做點兒正事兒。媽,這也是幼林的意思,他說您是信佛之人,不是有這種說法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對這些革命黨人,我們無論如何不能見死不救啊。」何佳碧句句話都說到了裉節兒上。

  張李氏站起身:「別忙,佳碧,你和幼林也別逼我,我說不過你們,這不是件小事兒,容我好好想想。」老太太眼睛裡含著淚水離開了。

  何佳碧勸說母親的當口,張幼林本來想到鋪子裡轉轉,可剛拐進琉璃廠,遠遠地看見陳璧君在被封了門的守真照相館前徘徊,張幼林趕緊跑過去,悄聲問道:「陳小姐,你怎麼還敢在這兒?」

  陳璧君抬起頭來,淚流滿面。

  對面有一個空的洋車過來,張幼林伸手攔住,吩咐車夫:「送這位小姐到明遠樓茶館。

  陳璧君剛在茶館的一個角落裡坐定,張幼林隨後就趕到了,他擦著頭上的汗:「陳小姐,守真照相館你千萬不能再去了,朝廷的密探經常茌門口出沒,太危險了。」

  陳璧君哽咽著:「張先生,您是京城的世家子弟,關係多,人脈廣,能否幫我托托人?我想見汪兆銘。」

  張幼林吃了一驚:「汪先生是朝廷的重犯,恐怕……沒那麼容易吧?」

  陳璧君站起身來,給張幼林跪下:「我在京城人地生疏,請你幫這個忙,花多少銀子都不在乎,只要能讓我見他一面……」陳璧君說不下去了。

  張幼林連忙把她扶起:「陳小姐,汪先生是我的朋友,你們的事我豈能不管?」

  送走了陳璧君,張幼林回到榮寶齋,他左思右想之後,差人到帖套作去找宋栓。眼下,莊虎臣已經把帖套作交給了宋栓來打理,他平時很少過這邊來。

  宋栓聽到召喚趕緊趕過來,張幼林把他帶到後院的僻靜處,悄聲問道:「得子師哥在的時候,和刑部大牢裡一個看守挺熟,那人我也認識,叫什麼來著?」

  「他叫劉一鳴,是額大人的跟班三郎的老鄉……」

  宋栓還要往下說,張幼林打斷了他:「對,是叫劉一鳴,你和他熟嗎?」

  「挺熟的,他和三郎是老鄉,每次我請三郎吃飯都叫上他,這人也挺爽快的。」

  「等等,你經常請三郎吃飯?為什麼?」張幼林有些詫異。

  「額大人不是管著宮裡文房用品的採購嗎?掌櫃的早就交代了,讓我們經常請三郎吃個飯什麼的,三郎雖說是個跑腿兒的,可額大人那兒有個風吹革動的,三郎就傳過信兒來。

  「哦,師傅的心可真細。」張幼林暗暗稱道。片刻,他又問:「劉一鳴還在法部大牢嗎?」

  宋栓點頭:「在呢,歲數也不小了,怕是也幹不了多久了,早先得子師哥在的時候,由他和三郎、劉一鳴他們聯繫,得子師哥走了以後,掌櫃的讓我接的班兒,上個月我還請他們在便宜坊吃過烤鴨呢,那天劉一鳴也來了。」

  張幼林大喜過望:「那太好了,栓子,你馬上去找劉一鳴,我有要事相托。」

  「行,我馬上去,見了他我該怎麼說?」

  「你就說,有人要進牢裡看汪兆銘,請劉一鳴通融一下,需要多少銀子打點,他說個數兒就行,總之,這件事一定要辦成。」張幼林輕描淡寫。

  宋栓聽罷不禁大驚失色:「媽呀,去看汪掌櫃的?那可是朝廷要犯,他劉一鳴有這個膽子嗎?」

  「宋栓,你要是沒這個膽子,就明說,我再找別人。」張幼林冷冷地注視著他。

  宋栓可不是孬種,他趕緊表白:「師哥,您太小瞧我啦,我宋栓怕過什麼?行了,您踏踏實實在家聽信兒吧,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張幼林叮了他一句:「真有這個膽子?不是吹牛吧?」

  「誰吹牛誰是孫子,您就擎好吧。」說完,宋栓速速離開去找劉一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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