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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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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張幼林回到家中,母親房裡的燈還亮著,他換好衣服正準備過去,張李氏拿著《西陵聖母帖》過來了,她把卷軸交給兒子:「幼林,我想通了,《西陵聖母帖》你拿去吧,你說得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信了一輩子佛,總不能還不如你們明事理。」 張幼林十分感激:「媽,謝謝您了!」 「謝什麼呀,我還能活多少日子?把著來把著去,到頭來還得落到你手裡,我也看出來了,什麼好東西到了你手裡,早晚也是散出去,不過,只要你是在做善事,媽就不心疼,這事兒就這麼著吧。」她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聽說繼林這兩天不錯,他的病會不會慢慢就好了?」 張幼林搖搖頭:「范太醫說,他的藥最多管兩年。」 「唉!」張李氏長歎一聲,「繼林還不到四十歲,黃泉路上無老少啊。」母親走後,張幼林緊緊地擁抱了何佳碧,他再一次為妻子的聰慧、善解人意而激動不已。 四周黑洞洞的,法部大獄的一間單人牢房裡,汪兆銘正在酣睡。一盞微弱的油燈緩緩向這裡靠近,劉一鳴帶著陳璧君輕手輕腳地走過來。 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又見到了日思夜夢的愛人,陳璧君霎時淚如雨下,她隔著鐵窗輕聲呼喚:「兆銘,兆銘……」 陳璧君那仿佛來自天際的熟悉而又溫暖的聲音撞擊著汪兆銘的耳鼓,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待到看清鐵窗外站著的真是陳璧君時,立即奔過去,握住陳璧君的手,聲音顫抖著:「璧君,這不是做夢吧?」 劉一鳴打開了牢門,陳璧君走進了牢房。 「陳小姐,小聲點兒,咱們只有十分鐘時間,在換班的來之前必須結束,不然你我都得倒大霉,您聽清楚了嗎?」劉一鳴叮囑著。 「謝謝,謝謝您!大叔,我給您跪下磕頭了……」 劉一鳴連忙扶起陳璧君:「小姐,使不得,使不得,這是榮寶齋張先生托我辦的事,就是掉腦袋咱也得辦,我們是老交情了,小姐,您抓緊時間。」 劉一鳴走了,陳璧君拉著汪兆銘的手:「你受苦了。」 汪兆銘突然反應過來:「你怎麼還在北京?這裡太危險了!」 「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陳璧君語調平靜。 「那也不能作無謂的犧牲。」 陳璧君望著他的眼睛:「我來,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汪兆銘苦笑著:「我已身陷囹圄,還能答應你什麼?」 陳璧君鄭重地說道:「咱們結婚!」 汪兆銘聽罷,一時愣住了。 「我們兩人,雖然被牢獄的高牆阻擋,但我們的心卻能穿越厚厚的高牆,一刻也不分離。」 汪兆銘搖搖頭:「璧君,我何嘗不想和你白頭到老?可現在,找是一個等待砍頭的囚徒,根本沒有出獄的希望。」 「我不在乎,兆銘,我們不能舉行形式上的婚禮,但你我從現在起,在心中宣誓結為夫妻,你說好嗎?」 汪兆銘心潮澎湃,他熱淚盈眶,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見過了汪兆銘,陳璧君了卻了自己的心願,在汪兆銘的再三請求下,她答應儘快離開京城。車票已經買好了,潘文雅來為她送行,陳璧君拿出汪兆銘寫給她的《金縷曲》給潘文雅看,潘文雅輕聲朗讀起來: 別後平安否?便相逢淒涼萬事,不堪回首。 國破家亡無窮恨,禁得此生消受,又添了離愁萬鬥。 眼底心頭如昨日,訴心期夜夜常攜手。一腔血,為君剖。 淚痕料漬雲箋透,倚寒衾循環細讀,殘燈如豆。 留此餘生成底事,空令故人潺愁,愧戴卻頭顱如舊。 跋涉關河知不易,願孤魂繚護車前後。腸已斷,歌難又。 潘文雅不覺流出了眼淚,她擦了擦,連聲稱讚:「汪兆銘這首詞寫得太好了,難怪中山先生稱他為大才子,果然是才華橫溢,璧君,我真羡慕你!」 陳璧君整理著手提箱裡的物品:「文雅,你不用瞞我,我看得出來,你喜歡張幼林先生,是不是?」 潘文雅連忙掩飾:「你瞎說什麼呀?張幼林是我的同門師兄,他是我的兄長也是的朋友。」 陳璧君站起身:「你不用掩飾,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不敢承認的?你以前可不是這樣,那年我在德克薩斯州的牧場上認識你的時候,你穿著高筒馬靴,一身牛仔裝束,腰上還挎著左輪槍,騎著一匹棗紅馬,那時你敢愛敢恨,誰要是惹了你,你敢拔出槍和人決鬥,那時的潘文雅,簡直是個女俠。」 潘文雅睜大了眼睛:「璧君,難道我現在變了?我怎麼不覺得呢?」 「這還用說嗎?你的變化簡直太大了!在張幼林面前你就像個淑女,有時你看他的眼神……」 「喲,我的眼神怎麼啦?」 「那裡面太複雜了,什麼都有,就像個情竇未開的少女猛地遇見了白烏王子,崇拜、愛慕,甚至還有嫉妒……」 潘文雅連忙伸手堵陳璧君的嘴:「璧君,你再說,我就撕你的嘴!」 陳璧君笑著躲閃:「那就是說到你的痛處了,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潘文雅歎了口氣:「張幼林和汪兆銘一樣,也是個道學先生,我們這些在海外長大的中國女人,怕是已經適應不了他們了,他們是讀四書五經長大的。璧君,我這次來北京,算是了了少女時代的一個夢,以後再也不用想了!」 陳璧君安慰著:「還是再好好談談吧,張幼林是有妻子的人,不過,按照中國法律,他可以同時擁有若干個妻子,如果是這樣,你介意嗎?」 潘文雅不假思索:「我當然介意。這不可能,在我看來,這簡直是野蠻人的法律,和文明社會的精神背道而馳,就憑這一點,我就崇拜汪兆銘他們,他們不顧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革命,去流血犧牲,為的是建立一個文明、自由的社會。」 陳壁君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文雅,我要去車站了,你什麼時候回美國?」 「兩天以後啟程。」 話音剛落,張幼林敲門進來:「陳小姐,我來送送你。」 「謝謝張先生!」陳璧君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巨額銀票遞給他,「我走了以後,還請張先生經常給汪兆銘、黃複生送些吃的東西,這銀票你拿著。」 張幼林拒絕了:「這個不必,陳小姐放心,我會托人盡可能照顧他們。」 在前門火車站的站台上,陳璧君和潘文雅相擁而別,張幼林把手提箱遞給陳璧君:「陳小姐,一路平安。」 「嗚——」一聲長鳴,火車緩緩開出了站台。京城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次相見,潘文雅不禁淚流滿面。張幼林遞上手帕,潘文雅擦著眼淚:「我理解璧君為什麼冒著生命危險來見汪兆銘了,在她看來,沒有比兩顆心的結合更能體現愛情的意義了。」 「陳小姐離開京城就安全了。」張幼林此時考慮的是另外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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