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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這一晚上,張幼林一直眉頭緊鎖,直到將近午夜,躺在床上還在沉思。何佳碧給他掖了掖被角,憂心忡忡地說道:「這可不好辦,刺殺攝政王可不是銀子能擺平的事兒。」

  「是啊,朝廷已經宣佈準備立憲,據說法部將按照文明國家的辦法開庭審理這個案子,所以不會像戊戌六君子那樣匆匆就斬首結案,這就有時間想辦法。」

  何佳碧看著他:「幼林,我說句話,也許你不愛聽,這弄不好就是掉腦袋的事兒,忙兒沒幫上不說,連你也搭進去,你跟汪兆銘非親非故的,值當的嗎?」

  張幼林坐起來:「這事兒我仔細想過,值當!汪兆銘他們是在用個人的流血犧牲換來整個社會的進步和大多數人的幸福,這裡面也包括你、我;雖然我沒有他們那樣的勇氣,但是,我欽佩他們那種獻身精神。佳碧,你放心,我會權衡利弊,在可能的情況下儘量幫助他們。」

  謀刺攝政王的案子很快就開庭審理了,由於此案非同小可,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親自擔任了主審官,張幼林、潘文雅、趙翰博等關注此案的各界人士都早早地坐在旁聽席上等待旁聽,巡警廳還特別加強了警力,以防發生意外。

  獄卒把汪兆銘和黃複生帶上來,善耆問汪兆銘:「姓名。」

  「汪兆銘,別號精衛。」汪兆銘神色坦然。

  「對,的犯罪事實有異議嗎?」

  汪兆銘高昂著頭,大聲說道:「對我的行為沒有異議,但是,我不承認它是犯罪。」

  「啪」的一聲,善耆把驚堂木拍在桌子上:「放肆!謀刺攝政王,不是犯罪是什麼?」

  汪兆銘慷慨激昂:「在東京的時候我是《民報》的主筆,生平宗旨都刊登在《民報》上了,這裡恕不多言。孫中山先生起事兵敗以後,我自願來到北京,為的是尋找機會刺殺朝廷的高官,以振奮天下革命党之人心,鼓勵同志們為推翻腐敗的朝廷而繼續奮鬥!我就沒有打算活著離開這裡,該怎麼處置,請便吧。」

  審判庭裡鴉雀無聲,沉默了片刻,善耆又問:「你的同黨是誰?」

  汪兆銘斷然答道:「我沒有同黨。」

  「你們倆誰是主謀?」善耆機警的目光在汪兆銘和黃複生的臉上來回掃視著。

  黃複生搶著回答:「我是!」

  汪兆銘趕緊否認:「不,主審官大人,我是主謀。」

  黃複生使了個眼色:「兆銘,你就別爭了。」

  「主審官大人,請不要相信他的話,行刺攝政王,我是主謀……」汪兆銘還要再說下去,善耆站起身,大吼一聲:「大膽!」隨即拂袖而去。

  法庭宣佈休庭,潘文雅感到很意外,回去的路上,她問張幼林:「怎麼不接著審了呢?」

  「我不知道你注意了沒有,主審官好像很欣賞汪兆銘。」

  潘文雅搖頭:「沒注意,這個主審官是誰呀?」

  「現任的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善耆的祖上是大清國的開國元勳、八大鐵帽子王之一的豪格,由於是世襲罔替,所以,傳到善耆這一代還是親王,謀刺攝政王是件大案,由他親自審理。」張幼林思忖著,「善耆拂袖而去我看是件好事兒,說明他不想立刻就把汪兆銘他們斬了,這就有回旋的餘地。」

  「你有辦法了?」潘文雅驚喜地看著他。

  「還沒有,不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盡力而為吧。」其實,張幼林此時已經有了營救汪兆銘、黃複生的思路。

  幾天之後,張幼林在鴻興樓的一個雅間裡請肅親王的手下、民政部的右參議陳光啟吃飯。陳光啟經常光顧榮寶齋,和張幼林也算是熟人了。席間,張幼林問道:「陳大人,我聽說肅親王同情汪兆銘他們,這是真的嗎?」

  陳光啟放下筷子:「是真的,肅親王讀了汪兆銘發表在《民報》上的文章和在守真照相館裡搜出來的其他手稿,激動不已,非常佩服他的人品和遠見卓識。」陳光啟湊近了張幼林的耳邊,壓低了聲音,「其實,肅親王對朝廷的腐敗也早就深惡痛絕了,他甚至私下裡說出這樣的話:如果我不是出生在皇族,也早就加入革命黨反叛朝廷了……」

  張幼林聽罷,心中大喜過望,不過,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

  「要說咱們這個朝廷啊,唉,讓人窩心的地方兒太多了!」陳光啟感歎著。

  「肅親王同情汪兆銘,這對判決有什麼好處呢?」

  陳光啟搖頭:「現在還不明朗。」

  張幼林給陳光啟布菜:「陳大人,您在肅親王身邊多年,肅親王都有什麼愛好?」

  「要說愛好,肅親王喜歡書法,他的字寫得很不錯。」陳光啟注視著張幼林,「老弟,守真照相館就開在榮寶齋邊兒上,我知道你跟汪兆銘他們關係不錯,你是有什麼打算吧?」

  「我有什麼打算也得通過陳大人您哪,來,喝酒!」張幼林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從鴻興樓回到家中,李媽和何佳碧正在臥室裡哄著小璐,見張幼林回來了,李媽站起身,把小璐從何佳碧手裡接過去:「走嘍,小寶貝兒,今兒個讓你媽睡個踏實覺」

  「來,讓爸爸親一口。」張幼林湊到兒子紅撲撲的小臉蛋上親吻了一下。

  「您可給他蓋嚴實了,這小東西夜裡老踹被子。」何佳碧叮囑著。

  「少奶奶,交給我您就放心吧。」李媽抱著小璐出去了。

  張幼林關上門:「佳碧,你得給我幫個忙兒,我打算用《西陵聖母帖》救汪兆銘他們。」

  何佳碧聽罷,沉默了半晌才開口:「有把握嗎?」

  「不好說,但我想試一試,《西陵聖母帖》是咱媽的寶貝,要把她老人家說動了,就全靠你了!」張幼林注視著自己的妻子,目光中充滿了期待。

  在這個世界上,何佳碧是最瞭解張幼林的人,別看他平時一天到晚吃喝玩樂,表面上看著沒什麼心思,但內心卻如明鏡一般,尤其在大事上,涇渭分陰,從不含糊,他要是想好了做什麼事,一定有他這樣做的理由。儘管何佳碧對拿出《西陵聖母帖》來救人心裡犯嘀咕,但她還是依了丈夫:「我怎麼跟媽說呢?」

  這一點張幼林已經想好了,他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詳盡地教給了何佳碧。

  第二天吃過早飯,張幼林藉故離開了家,何佳碧把小璐交給了用人,自己捧著張報紙聚精會神地讀起來。

  「佳碧,瞧什麼呢?我看你都入迷了。」張李氏覺得兒媳今天有些怪,連孩子都不看了。

  何佳碧的眼睛沒有離開報紙:「報上說的都是汪兆銘他們的事兒。」

  「汪掌櫃的和那個照相先生被砍頭了嗎?」張李氏也挺關心這事兒。

  「沒有,開庭審了一次,現在休庭了。」

  「朝廷也學新派兒了,謀刺攝政王這麼大的事兒,要是擱在從前,皇上一句話,早斬了。」張李氏看了看牆上掛著的全家福,歎了口氣,「唉,汪掌櫃的一表人才,照相先生也文縐縐的,要是真斬了,怪可惜了的。」

  「媽,這上面有汪兆銘寫的詩,還真有文才。」何佳碧讚歎著。

  「你給我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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