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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秋月抽身來到櫃檯邊:「夥計,給我選這種詩箋,還有裝裱好的素白中堂、條屏,常用的文房用品,趕緊包好了,我等著走呢。」

  莊虎臣走過去:「秋月小姐,比平時的量多嗎?」

  「莊掌櫃,我要和伊萬先生去俄國了,得多帶一些。」

  貝子爺也跟過來,搭訕著:「秋月小姐,好不容易碰上了,幹嗎急著走呀,你點個地方,晌午我做東。」

  「謝貝子爺了,下次吧。」秋月乾脆地拒絕了,貝子爺並不在意,又往秋月身邊湊了湊:「你都要跟洋人去外國了,還上哪兒找下次啊,就今兒個,成不成?」

  秋月扭過臉去,貝子爺轉到她面前繼續糾纏:「去翠喜樓怎麼樣?」

  伊萬從清秘閣出來,看到了榮寶齋裡的這一幕,緊走兩步進來,秋月仿佛見到了救星,趕緊走到伊萬的身邊,伊萬摟住了她,彬彬有禮地打招呼:「貝子爺,您也來逛琉璃廠了?」

  「喲,伊萬先生,你可撿著大便宜啦!」貝子爺酸溜溜的。

  伊萬沒聽明白:「我撿著什麼大便宜啦?」

  貝子爺蹺起拇指:「秋月小姐可是舉世無雙啊!怎麼著,要帶著美人兒回俄國了?」

  伊萬的臉上不禁洋溢出幸福的笑容:「不好意思,用你們的話說,叫衣錦還鄉吧 。」

  宋栓遞上包好的文房用品,秋月付過銀子,望著伊萬:「咱們走吧。」伊萬點點頭,又轉過身:「貝子爺,我們告辭了。」

  貝子爺惋惜地看著秋月:「不多待會兒啦?」伊萬湊到貝子爺的耳邊,神秘地說道:「貝子爺,我懼內!」

  貝子爺哈哈大笑起來:「你這洋人還真有點兒意思!到了俄國,你可得好好地待秋月小姐,她要是在你們那洋地方兒待不慣,可得原樣兒把她送回來。」

  「什麼叫原樣兒送回來呀?」

  貝子爺踱著方步:「大清國到俄國,那麼遠的道兒,秋月小姐身子骨兒嬌嫩,可別磕著、碰著的啊,秋月小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貝子爺站住:「我可不饒你!」

  「這您就不用操心了,」伊萬皺起了眉頭,「您怎麼對秋月小姐這麼上心啊?」

  「秋月小姐是我們大清國的一朵花兒啊,這大清國是誰的?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這您就明白了吧?咱自個兒家花園裡的花兒……」貝子爺看著秋月,「我不上心,誰上心啊?」

  莊虎臣笑道:「要這麼說,倒也是這個理兒。」

  「好了,貝子爺、莊掌櫃的,我們走了,」伊萬向二位作揖,「咱們後會有期。」

  伊萬摟著秋月親熱地離開了,貝子爺無限惋惜:「唉,糟踐了!」

  「什麼糟踐了?」莊虎臣奉上茶來。

  「這麼漂亮的女人落到了洋人手裡,還不是糟踐了?我要是早知道楊憲基被貶,能讓那洋人搶了先兒嗎?」

  「我聽說,秋月小姐在秦淮河的時候,伊萬先生就惦記上了,不過,那個時候,秋月小姐沒看上他。」莊虎臣給貝子爺寬著心。

  「得啦,眼不見心不煩,咱不說她了。」貝子爺來到剛才秋月買詩箋的地方問宋栓:「夥計,剛才秋月小姐買的是哪種詩箋啊?」

  宋栓從框台裡拿出來:「貝子爺,是這種。」貝子爺接過,稱讚起來:「嘿!高雅,秋月小姐好品味。」

  莊虎臣吩咐宋栓:「給貝子爺包幾遝兒。」貝子爺的眼睛沒有離開詩箋,擺擺手:「不必客氣,莊掌櫃的,這詩箋精巧華美、別具一格,您是在哪兒印的呀?」

  「我們有榮寶齋帖套作,自個兒印的。」

  「自個兒印的?能不能也給我印點兒?我出畫稿。」

  「您……」莊虎臣有些猶豫,「是打算用還是案頭清供?」

  「兩種都要。」

  莊虎臣面露難色:「貝子爺,如果不是成批的印可就貴了,您瞧瞧,正經的餖版拱花,工藝複雜著呢。」貝子爺滿不在乎:「不就是多花點兒銀子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聽罷,莊虎臣轉念一想,不覺心生歡喜:「只要您不在乎銀子,榮寶齋就能給您印出全北京最好的詩箋!」貝子爺在皇親國戚中的號召力莊虎臣還是略知一二的,要是這條路子走通了,帖套作將來就又有了生財之道。

  「莊掌櫃的,您沒蒙我吧?」貝子爺對莊虎臣的話半信半疑。

  「您可以先差人打聽打聽榮寶齋的帖套作,然後再作決定。」

  「要真像你說的那樣兒,往後我可就長期在你這兒印詩箋啦。」貝子爺是個爽快人。

  「行啊!」莊虎臣滿口答應。

  離啟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秋月顯得心神不定,客廳的地上放著幾隻大箱子,她抱著一摞衣服從裡屋出來,放進一隻裝了一半書的箱子裡。伊萬正在從書架上搬書,見狀過來幫忙把衣服放進了另一隻箱子裡。秋月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伊萬,伊萬把她摟進懷裡:「親愛的,聖彼得堡是個美麗的城市,你一定會喜歡的。」

  秋月的眼淚奪眶而出,伊萬掏出手帕,邊為她擦眼淚邊說:「我們還可以到歐洲去旅行。」

  「我們去了聖彼得堡,還能再回來嗎?」

  「如果你願意,我們隨時可以回來。」伊萬看看座鐘,「我們該去張家告別了。」伊萬對張家的感情是複雜的,但為了秋月,他也就不計較了。

  在張家的客廳裡,張李氏熱情地接待了他們,一再囑咐秋月:「往後有空兒就回來,這兒就是你娘家。」秋月含著眼淚頻頻點頭道謝。張李氏又叮囑伊萬:「秋月到了俄國,人生地不熟的,你得多護著她,可別讓她受委屈了。」

  伊萬滿口答應:「您放心吧,我一定會讓她完璧歸趙。」

  「什麼叫完璧歸趙呀?伊萬先生,您這個成語用得不對。」張幼林的傷腿平放在椅子上,不滿地看著伊萬。

  秋月歎了口氣:「唉,他呀,驢唇不對馬嘴的地方多了,幼林,姐姐求你件事兒,在方便的時候,拜託你去趟芳林苑,找找楊大人的墳,代我盡份兒心意。」

  「好吧,我答應你。媽,伊萬先生,我想和秋月姐單獨談談,你們不介意吧?」

  「沒問題,我到外邊等一會兒,你們談吧。」伊萬轉身出去了,張李氏欲言又止,也走出了房間。

  張幼林凝視著秋月,兩行熱淚順著面頰滴落在胸前。

  「幼林,你別說了,姐姐知道你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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