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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張幼林哽咽著:「姐,能不走嗎?」秋月緩緩地搖搖頭:「恐怕不能……對不起,幼林……」

  「姐,你走了,我怎麼辦?」

  秋月沉默了片刻答道:「你是個男子漢,理應比我堅強,別想那麼多,先把傷養好。」

  張幼林心急如焚:「秋月姐,你從來不考慮我的感受,難道我在你眼裡永遠是個不懂事的弟弟?」

  「不,幼林,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是……在我們的一生中,因緣往往是一瞬間就鑄成了,錯過的永遠不會回來,鑄成的也再難改變,幼林,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不信命,我要改變命運,一切都是可以重新開始的,關鍵在我們自己,我……」

  秋月打斷了他:「別說了,我會給你寫信的。」

  「我再問你,你必須回答我,」張幼林看著秋月的眼睛,「你……愛伊萬嗎?」

  秋月顧左右而言它:「幼林,我看過一本書,叫《石頭記》,那書上有一句話,讓我永遠忘不了:歎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張幼林渾身一震:「姐,你還忘不了楊大人?可他已經不在了。」

  良久,秋月淒婉地說道:「我的心也跟他一起走了,留下的,不過是一副軀殼罷了。聖彼得堡很遙遠,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說實話,我也捨不得離開你。」秋月吟起了柳永《雨霖鈴》中的幾句詞:「……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秋月深情地看著他:「幼林,我們姐弟倆在此別過,你多保重!」說罷含淚而去。

  張幼林呆呆地望著秋月的背影,眼淚泉水般地湧流出來……

  黑暗之中,一行七人快馬向京城方向駛來,為首的是霍震西,他心急如火地用鞭子抽馬:「快!快呀!這馬怎麼跑得這麼慢?」

  霍震西身旁的一個年輕人也在拼命催馬:「霍爺,您別著急,項文川走的是官道,咱們走的是小路,我算計,照咱們這麼追,差不多能在他到京城之前趕上他。」

  年輕人叫馬寶山,濃眉大眼,身材高大魁梧,是霍震西的手下。

  「此亭十萬火急,一定要截住項文川,幹掉他,要是他向朝廷告了密,我們舉事的計劃就全完了,多少人頭就要落地呀……」

  馬寶山安慰著:「霍爺,您放心!姓項的他跑不了,有我們幾個就夠了,您不必親自追趕。」

  「不行,事關重大,我也一定要親眼看見他死了才放心,就算是姓項的已經進了九門提督的大門,咱們也要殺進去幹掉他。」

  幾匹快馬所到之處,卷起漫天黃塵,馬兒頃刻間消失在遠方……

  黑三兒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他拎著酒葫蘆,哼著小曲兒從小路上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突然,遠處傳來急驟的馬蹄聲,黑三兒一驚,隱身在一棵大樹後面,向小路上張望。

  只見一個回族打扮的中年人騎馬狂奔,他不時驚恐地回頭張望,此人正是項文川,霍震西和幾個隨從手持馬刀在後面策馬狂追,距離越來越近了,馬寶山晃動著繩索,將索套猛地甩出,索套準確地套住項文川,把他從馬背上拽下來,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霍震西下了馬,一步一步逼近項文川,他一把抓住項文川的脖領子,將短刀頂在他的胸口:「項文川,這回看你還往哪兒跑,你這個敗類!」

  項文川滿臉冷汗,一個勁地討饒:「霍爺饒命,霍爺饒命……」

  霍震西目露凶光:「姓項的,上次你以怨報德,誣陷我下了大牢,我可以不計較,那畢竟是你我的私人恩怨,可這回,就不是你我之間的事了,我只問你一句話,為什麼要向官府告密?」

  「霍爺,以前的事是我對不起您,可這回……我勸過首領,就憑咱們這些人和手裡的傢伙,跟朝廷作對是死路一條啊,我們沒有一點兒成功的希望,可是……沒人聽我勸啊。」

  「姓項的,在你死之前,我把話和你說楚,照理說,人各有志,我們不該勉強你參與這件事,我知道,想造朝廷的反,沒點兒膽量是不行的,你若想不幹,完全可以向首領講清楚,弟兄們決不會為難你,可你竟然想去告密,用弟兄們的性命去換賞錢,這我就不能饒你了。」

  馬寶山也說道:「姓項的,你知道官府裡有我們的人,怕走漏消息,所以特地到京城來告密,想多斂點兒賞錢,是不是?」

  項文川哭了:「霍爺,弟兄們,你們饒我一次,下回我再也不敢了……」

  「小子,沒下回了……」說著,霍震西一刀捅進了項文川的心窩,項文川尖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藏在樹後的黑三兒嚇得一激靈,趕緊閃身躲進了樹林。

  霍震西聽到響動,警惕地朝黑三兒藏身處看了一眼:「弟兄們,此地不可久留,撤!」霍震西和手下的人翻身上馬,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黑三兒從樹林裡出未,酒也醒了,他擦著脖子上的冷汗,自言自語:「我的天,原來霍震西沒死?不行,我得趕緊告訴左爺一聲……」黑三兒加快了腳步。

  張山林辦事兒拖拖拉拉,自個兒張羅著要到何家道謝,可一拖半個月就過去了,他還沒動窩呢,何佳碧倒先上門了。

  那天下午,張山林和張幼林約好了去買蛐蛐,可張幼林的腿不給勁,還沒走到胡同口傷口就開始往外滲血,只好又折回來。對玩兒的事兒張山林是向來不含糊,這不,明擺著蛐蛐是買不成了,他起急冒火,看著張幼林在床上痛得齜牙咧嘴,他是又心疼又生氣:「得嘞,咱張家到底出了個大英雄,洋人一進城,連老佛爺和皇上都撒丫子了,就咱們家張大少爺抄著杆槍迎上去,打沒打著洋人不好說,反正張大少爺的腿是傷了,也不知道是自個兒打的還是洋人打的。」

  張李氏聽不下去了,白了張山林一眼:「他叔兒,你就別擠對幼林了,有你這麼當叔兒的嗎?」

  張山林不認賬:「我擠對他了麼?我那是誇他呢,咱們幼林可不像他那沒出息的叔兒,人家是先天下之憂而擾,後天下之樂而樂……」

  張幼林反唇相譏:「這沒辦法,我們家長輩兒就是英雄,好嘛,好幾個洋兵拿槍追著打,我叔兒在前面拎著鳥兒籠子騰挪閃展,槍子兒嗖嗖的,愣是挨不著我叔兒的身,到家一看,您猜怎麼著?籠子裡那兩隻藍靛頦兒還沒睡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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