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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當然,這一切張山林還都蒙在鼓裡。幾天之後的一個早上,張山林提著鳥兒籠子走在護城河邊一條寬敞的大道上,前後甩著兩隻胳膊正遛在興頭上,突然看見徐管家迎面從馬車上下來,他稍一愣神,接著轉身就往人群裡鑽。天地良心,徐管家托辦的事張山林不是不幫忙,只是剛跟嫂子開口就被回絕了,據嫂子說,秋月姑娘還在給楊憲基四處活動,她有話,除了楊大人誰也不嫁。末了,嫂子還勸他少管這種閒事。張山林無顏再見徐管家,只好躲了。

  徐管家就是沖著他來的,能叫他躲了嗎?在下一個街口,張山林剛拐出來,徐管家就站在一家店鋪的臺階上叫住他:「張爺,您躲什麼呀?」

  張山林滿臉尷尬,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沒……沒躲呀。」

  「托您辦的事兒,怎麼樣了?」

  張山林佯裝不知:「什麼事兒啊?」

  徐管家不陰不陽的,口氣和上次大不相同:「您這是裝傻吧?我可聽額大人說了,您是榮寶齋的東家,額大人是誰呀?那是貝子爺的兄弟!榮寶齋大筆的買賣可都攥在額大人手裡呢,您掂量著吧。」徐管家把張山林曬在一邊,自顧自地遛鳥兒去了。

  張山林愣了片刻,趕緊追上去:「嗨!徐管家,敢情你說的是那事兒啊,這可不能急,正托著人呢!」他只好撒了個謊。徐管家腳下沒停,依舊是不陰不陽的:「秋月姑娘不是你們張家的世交嗎,還用得著托人?我看您是不想辦吧?」

  「不敢不敢,」張山林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貝子爺哪兒得罪的起呀,你再容我幾天,容我幾天……」張山林心想,今兒個真是倒霉透了。

  一大早,康小八就盤腿坐在炕上攖弄他那兩支「噴子」,他估摸著這兩天該有信兒了。康小八的「噴子」是兩支左輪手槍,那還是三年前,他從一個叫威爾遜的英國商人手裡買到的,口徑0.4英寸,彈容6發,有效射程100米,是英國建在印度加爾各答的達姆達姆兵工廠的產品。在1900年的中國民間,擁有這種武器的職業殺手,無疑是令人生畏的。

  只見康小八將手槍拆卸開,仔細地用軟布擦拭著每個零件。一個嘍囉急急忙忙走進來:「八爺,那姓霍的有動靜了。」

  康小八不動聲色地繼續擦著:「說!」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盛昌雜貨鋪附近盯著,那姓霍的這幾天又是備貨又是買馬,看樣子肯定是要出遠門了,後來我碰見盛昌雜貨鋪的一個小夥計,聽那小夥計說,霍爺打算明天早晨出發,走南口、居庸關、懷來,第一天晚上在懷來雞鳴驛歇腳。」

  康小八撥動左輪槍上的彈巢,將子彈一顆顆裝入彈巢:「知道了,你去吧。」

  康小八舉起手槍做瞄準狀,冷冷地笑了,他的臉上佈滿了殺機。

  第二天,康小八來到了昌平陽坊一帶,他瞄上了路邊的一家剃頭棚子,就進去佯裝刮臉。

  剃頭匠邊給康小八刮臉邊和一位等候的顧客閒談:「我說兄弟,你聽說沒有?前兩天德勝門外關廂出了人命案子,一個姓張的財主,一家五口全讓人殺了,家裡的金銀細軟也都被搶了。」

  「衙門裡去人了嗎?」顧客問。

  「去啦,捕快們一到先驗屍,您猜怎麼著?五口人全是讓槍打死的……」

  「明白了,肯定是康小八幹的。」

  剃頭匠有些興奮:「嘿!您怎麼知道?」

  「康小八作案一貫如此,為了幾兩銀子就能殺人,不留活口兒;除了他,哪個強盜有『噴子』?」顧客分析得在理,剃頭匠點點頭:「這倒也是,我看也是他幹的,這小子是真他媽的傷天害理啊,你有能耐拿槍跟洋人幹呀,怎麼就會禍害老百姓?」

  顧客接著說道:「嗨,這些日子京城裡亂透了,義和團先是燒教堂、殺教民,後來殺紅了眼,連朝廷命官也一塊兒招呼,還說要殺皇上呢,康小八趁這個亂勁作案,就是趁火打劫啊。」

  「總有一天逮住這傷天害理的東西,把他千刀萬剮喂了狗……」

  聽到這兒,康小八冷冷地笑了,他微微側了一下頭:「我說剃頭的,我這頭剃完了沒有?」

  剃頭匠解開圍布:「好了,好了……」

  康小八站了起來,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道:「我說二位爺,你們認識康小八嗎?」

  顧客坐到了剛才康小八坐過的凳子上:「誰認識這種混賬東西。」剃頭匠給他圍圍布:「是啊,我要是看見他,馬上報告衙門裡,讓捕快拿他,這種人,哼!死一個少一個。」

  康小八「嘿嘿」冷笑兩聲:「今天康八爺就叫你們倆當個明白鬼……」他閃電般掀起衣襟,兩支手槍變戲法似的出現在手裡,輕聲叫道:「大爺我就是康小八!」

  「啪!啪!」兩聲槍響過後,剃頭匠和顧客中彈栽倒,康小八解下剃頭匠的圍裙系在腰上,彎腰拖走了屍體。

  莊虎臣送一個客戶到廣安門,只見這裡熱鬧非凡,一隊義和團眾,大約有三百來人,頭上纏著紅布,腰上紮著紅帶子,鞋上都鑲著紅邊兒,手拿大刀、肩扛長矛,舉著寫有「替天行道、扶清滅洋」的旗子浩浩蕩蕩向京城開進,守城的清兵恭敬地站立在城門兩側,不住地對看熱鬧的百姓吆喝著:「給義和團讓道兒,讓道兒!都往邊兒上靠靠……」

  莊虎臣湊到跟前問一個清兵:「兵爺,今兒又來了多少啦?」

  「少說也有好幾千了。」

  莊虎臣被眼前的陣勢弄迷糊了,這到底算怎麼檔子事兒呢?他送走了客戶,回鋪子照了一眼,就到離琉璃廠不遠的虎坊橋看義和團的揭貼去了。他在一張揭貼前站住,只見上面紅紙黑字寫著:「還我江山還我權,刀山火海爺敢鑽,哪怕皇上服了軟,不殺洋人誓不完!」

  莊虎臣又往前走了走,牆上貼的是:「殺盡一龍二虎三百羊!」他問邊上的一位絡伊官羔倆看客:「勞駕,您知道這『三百羊』指的是誰嗎?」

  看客壓低了嗓音:「『三百羊』是指一般的京官,義和團說,京官當中只有十八個人可以赦免,其他的人,都該這個。」看客做了一個砍頭的動作。

  莊虎臣被嚇著了,忙環顧左右,見沒有其他的人,這才對看客點點頭:「您慢慢瞧著。」說完趕緊抽身走了。

  琉璃廠街上,幾個義和團眾從遠處走過來,他們邊走邊看,在榮寶齋的門前停住了,其中一人念著門楣上的匾:「榮——寶——齋。」

  另一人湊上去:「這就是榮寶齋呀?聽說,這鋪子在京城裡可是挺有名兒的。

  大師兄揮揮手:「咱們要的是寫揭貼用的紙,管它有名兒沒名兒呢,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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