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七八


  義和團眾進了鋪子,他們東摸摸、西看看,覺得挺新鮮,大師兄態度和藹:「小兄弟,我要寫揭貼用的紙。」

  宋栓趕緊從櫃檯裡拿出一疊:「您看,這麼多行嗎?」

  「不夠,多來點兒。」

  宋栓從後院又抱出了一大摞:「這些,夠嗎?」

  「這回夠啦。」大師兄招呼團眾:「都過來,把這些紙抱走。」團眾過來,每人抱了一摞。

  宋栓賠著笑臉:「您這賬,是現在就付清,還是……」話還沒說完,左爺和他的嘍囉們一身義和團的打扮,大搖大擺地進了鋪子。

  左爺和大師兄相互拱手致意,宋栓又問了一遍:「先生,您這賬是現在就付清,還是……怎麼個結法兒?」大師兄還沒來得及答話,柴禾搶上前:「你他媽這是活膩歪了吧?」說著,他把手裡的大刀片子在宋栓面前晃了晃:「老子是義和團,豁出命來打洋人,用你點兒破紙,是看得起你,還想要銀子?」

  宋栓驚恐地看著他,不敢吭聲了。

  張喜兒見勢不妙,悄悄地溜了出去,剛一出鋪子,他就朝虎坊橋方向飛跑。半路上遇見莊虎臣,張喜兒喘著粗氣:「掌……掌櫃的,不好了,左……左爺和義和團都……都在咱鋪子裡呢。」

  「啊?」莊虎臣大吃一驚,他急忙往回趕。快到門口了,莊虎臣停下腳步,定了定神,這才向裡面走去。

  進了鋪子,莊虎臣雙手抱拳:「各位爺,夥計照顧不周,請多包涵,多包涵!」

  左爺乜斜著眼睛:「莊掌櫃的,你那夥計,要收義和團的紙錢。」

  莊虎臣賠著笑臉兒:「哪兒能夠啊……」說著,又轉身向義和團大師兄點頭哈腰的:「這位『總爺』,夥計不懂事兒,您多擔待!」

  大師兄被恭稱為「總爺」,心裡很是受用,繃著的臉也鬆開了:「掌櫃的,還是您會辦事兒,我們也沒說不給銀子,只是這銀子……」

  莊虎臣擺擺手:「嗨,什麼銀子不銀子的,不提,不提了!」

  莊虎臣送神似的把他們送出去,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又趕緊折回來伺候左爺。

  莊虎臣給左爺續上茶,左爺翻了翻眼皮:「莊掌櫃的,還是你辦事兒地道,你也坐下吧。」

  莊虎臣斜著身子坐下,沒話找話:「左爺,您也參加義和團啦?」

  左爺端起茶碗:「莊掌櫃的,您參加不參加呀?

  莊虎臣賠著笑:「我這不是,得照顧買賣嗎。」

  左爺來回掃視著鋪子:「噢,照顧買賣……莊掌櫃的,從外頭兒來了這麼多義和團的兄弟,我不說,您也知道,這吃飯嘛,是個問題。」

  莊虎臣小心翼翼:「聽說,從外頭兒來的,都自個兒帶著棒子麵兒呢……」莊虎臣正跟左爺兜著圈子,門口又聚集了幾個義和團的散眾,吆喝著要進來。

  左爺給黑三兒遞了個眼色,黑三兒迎上去,把他們攔在了外面。

  「是啊,雖說都帶著棒子麵兒,那也有個吃完的時候啊?」左爺停頓片刻,一隻手在桌面上哆嗦著亂敲:「這洋人,什麼時候能給打跑嘍,可還沒日子呢。」

  莊虎臣面有難色:「左爺,這幾天鋪子裡沒什麼進項,現銀不多,您容我幾天,給您備點兒成不成?」

  柴禾提著大刀片子湊過來:「我說莊掌櫃的,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打算怎麼著?」

  莊虎臣趕緊解釋:「兄弟,您誤會了!」

  左爺站起來,一條腿擱在椅子上,威脅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莊掌櫃的,你是明白人,如今老子入了義和團……」

  柴禾揮了揮手裡的大刀片子,氣勢洶洶地:「你要是想糊弄左爺,我手裡的傢伙兒可不認得你是誰!」

  莊虎臣滿臉堆笑:「左爺,您放心,您就放心吧!」

  在榮寶齋的大門外,左爺帶著嘍囉們揚長而去,宋栓沖著他們的背影氣得直跺腳:「這不是生吃嗎?」

  莊虎臣萬分無奈地搖著頭:「唉,誰讓咱是坐地刨坑兒、開鋪子做買賣的呢。」

  宋栓不服氣:「咱本本分分做買賣,就該挨他們欺負?」

  莊虎臣沒接他的話,而是注意起過往的行人。街上,只見義和團的散眾和各色閒雜人等混跡在人流中,莊虎臣很是不安,他吩咐宋栓:「今兒個市面兒不大乾淨,咱早點兒上板兒吧,別再讓人敲了竹杠。」正說著,遠遠地看見得子的媳婦懷裡抱著孩子,身後跟著背著大包小包的幾個義和團團眾從東邊走過來,莊虎臣皺了皺眉頭:「栓子,去,接一把。」

  宋栓迎上去,領著眾人一邊走一邊逗孩子。得子的兒子兩歲多了,腦袋頂上留著一撮毛兒,後面梳著一根細細的長命辮,認生,宋栓一逗他,趕緊趴在媽媽的肩膀上了。

  得子媳婦到了榮寶齋門口,先給莊虎臣行了個禮,莊虎臣問道:「你來,事先沒告訴得子吧?」

  得子媳婦有些靦腆:「沒來得及。」莊虎臣指著眾人:「他們……」

  「這些都是俺哥在義和團的兄弟,俺哥吩咐他們送俺過來。」眾人沖莊虎臣抱拳,莊虎臣回禮:「各位受累,裡邊兒歇會兒。」

  眾人把身上的包袱放在門口,為首的一人答道:「不啦,人送到了,我們就告辭了。」

  得子正在西廂房裡倒騰硯臺,宋栓進了後院就大喊:「大夥計,出來看看,誰來啦!」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