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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秋月不大同意伊萬的觀點,她爭辯道:「光緒還是個好皇上,如果他沒有宏圖大志,不廣招天下英才變法維新,他滿可以活得很舒服,何至於被囚禁?」

  「我看,變法維新不是嚷嚷出來的,得有實力,說白了,光緒皇帝的實力不夠,用你們的話說,叫胳膊檸不過大腿,只好做了人家的階下囚。問題是,他還不是輸得最慘的,那些追隨他參與變法的人結局最悲慘,他們連腦袋都輸掉了。」

  秋月緊張地環顧四周:「您小聲點……」

  此時,琴聲響起,一位穿著燕尾服的洋人神情悠然,他在演奏俄羅斯作曲家穆索爾斯基的鋼琴組曲《圖畫展覽會》的片段。彈琴者是位高手,技巧上的難度被他處理得輕鬆自如,加之音樂本身豐富的色彩與奇特的想像,立刻就把秋月吸引住了,沉浸其中。

  一曲終了,秋月回過神來,伊萬拿起了玉鐲:「這副玉鐲的成色不錯,是和田玉。當年乾隆皇帝平定了準噶爾部的叛亂,打通了新疆到京城的通道,和田玉就源源不斷地進貢到紫禁城來了,據我所知,最多的時候,一年能有一萬多斤。」

  秋月覺得不可思議:「伊萬先生,您好像什麼都知道?」

  「當然,我是中國通嘛,不然俄國大使館憑什麼聘我做雇員?」伊萬的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神情,繼續說道,「秋月小姐,我很欣賞貴國的乾隆皇帝,此人既有文韜又有武略,是個很有作為的皇帝。」

  秋月睜大了眼睛:「天哪,你很欣賞……皇帝?你該知道,在我們國家用這種口吻談論皇上可是要被殺頭的,這叫大不敬。」伊萬微笑著:「對不起,我不是大清國的臣民,貴國的皇帝即使不喜歡我,也沒有權利殺我的頭。更何況,我是在誇獎乾隆皇帝,我認為他是個很有眼光的人,當時揚州有個官員,進貢了一把精心雕刻的鏤空玉壺,滿心想得到皇帝的誇獎,可沒想到,乾隆皇帝大發脾氣,說:拿這沒用的東西幹什麼來!」

  秋月不置可否:「怎麼沒用的東西?難道玩還要有用嗎?」伊萬點點頭:「這就是乾隆皇帝的高明之處了,秋月小姐,您想想,這壺是做什麼用的?」

  「裝水呀,盛酒也行。」

  「對呀,裝水的壺,要是都鏤空了,那水還不都漏出去啦?」

  秋月思索片刻:「乾隆爺的意思是,賞玩也要實用?」

  「秋月小姐真是冰雪聰明!」伊萬由衷地讚歎著,而後繼續說道,「乾隆皇帝具有很強的操作性,他這樣的人適合管理國家。咱們還拿賞玉來說吧,乾隆皇帝刹住了江南掀起的一股奢靡之風,提倡厚重、仿古的器物,從藝術的角度來看,乾隆皇帝也稱得上是鑒賞大家了。」

  「乾隆爺駕崩以後,他收藏的字畫、玉器都怎麼樣了?」

  「駕崩?駕崩是什麼意思?」伊萬沒聽明白,秋月有些嗔怪:「您這個中國通怎麼連這都不懂?駕崩就是死了。」

  伊萬恍然大悟:「噢,駕崩就是死了,您等一等……」伊萬從西裝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個小本子,把新學到的詞記上。合上本子,伊萬接著說道:「乾隆皇帝死了以後,他的兒子嘉慶皇帝,顯然對父親的珍寶沒什麼興趣,就把它們在宮裡封存了,至於這副玉鐲,當年要不是乾隆皇帝把它賞給了您的祖上,也許今天還躺在紫禁城的某座宮殿裡睡大覺呢。」

  話題越扯越遠,秋月拉回到眼前,她認真地問:「伊方先生,您覺得這玉鐲怎麼樣?」

  「上好的和田玉,潔白無瑕,溫潤無比,秋月小姐,這是件好東西,您應該好好留著。」

  秋月試探著:「您想要嗎?」

  伊萬感到意外:「為什麼要把它賣掉呢?」

  「我需要銀子。」秋月直言不諱,伊萬很驚訝:「您能告訴我理由嗎?」

  秋月目光暗淡:「楊大人被貶了,我得想辦法幫他。」

  伊萬思忖著:「楊大人是朝廷高官,他應該很有錢呀?」

  「他從秦淮河贖我出來的時候,花了一萬兩銀子,這回貶官,又被抄了家,現在可一貧如洗了。」

  「哦,是這樣,那好吧,這玉鐲我要了,請您開價,我決不還價。」

  秋月的眼睛裡霎時湧出了淚水:「伊萬先生,謝謝您!」

  左爺和黑三兒、柴禾走進了琉璃廠東頭的明遠樓茶館,茶館的夥計迎上來,點頭哈腰的:「哎喲,這不是左爺嗎?您老可是有日子沒來了,您坐,您坐,我這就給您泡茶去。」

  左爺在靠窗子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傲慢地吩咐著:「給我來壺碧螺春,記住!要明前的茶,你別想拿次茶來糊弄我,左爺我一品就能品出來。」

  夥計賠著笑臉:「哪兒能呢?左爺您是什麼身份,我哪兒敢用次茶糊弄您?您稍候!」夥計轉身剛要離開,被黑三兒叫住:「等等,老規矩還記得嗎?」

  夥計眼珠子一轉:「喲,這您可得提個醒兒,老規矩是……」

  「雲片糕、瓜條兒、葵花子兒、葡萄乾兒各一碟,你小子是什麼記性?」柴禾明顯的不耐煩,夥計的臉上又堆起了笑容:「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我馬上去拿,對不住您哪,左爺不是有日子沒來了嗎?我把這老規矩給忘了,幾位爺多包涵!」

  黑三兒瞟著夥計的背影:「左爺,瞧見沒有?這小子在裝傻充愣,這要擱在以前,咱就是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忘了左爺的規矩,現在……唉!」

  柴禾也接上話來:「左爺,昨兒個我派了兩個弟兄下去收銀子,您猜怎麼著?琉璃廠這一條街的店鋪,只收上往常一半兒的銀子,有些店鋪一見了我的人就哭窮,說是生意不好,繞來繞去的,就是不交銀子,這是來軟的,還有的店鋪乾脆來硬的,說左爺您已經罩不住琉璃廠了,還好意思收保護費?慧遠閣的王掌櫃說話更難聽……」

  柴禾頓住了。

  左爺一拍桌子:「說!大爺我聽著呢。」

  柴禾的聲音低下來:「他說……左爺讓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連個屁都沒敢敢,從此算是栽了,別說是罩著琉璃廠、收保護費,他能不能保護自個兒都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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