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六九


  貝子爺盤腿坐下,額爾慶尼也湊到他身邊:「大清國祖宗定下的章法,哪兒能說變就變啊。」

  「該變也得變,不過,怎麼個變法兒,這裡頭的學問可就大啦!」

  額爾慶尼附和著:「你說的是,這回跟著吃瓜落兒的可就倒霉了,聽說,刑部左侍郎楊憲基也跟著捲舖蓋了。」

  「楊憲基?」貝子爺思付了片刻,搖搖頭,「沒聽說過。」

  「你怎麼忘啦,就是從秦淮河贖出秋月姑娘的那個楊憲基啊。」

  經額爾慶尼這一提醒,貝子爺的眼睛突然一亮,露出了豔羨的神色:「那姑娘可是美貌傾國傾城啊,詩詞歌賦也樣樣在行,楊憲基沒那豔福。」貝子爺轉念一想,「哎,他捲舖蓋了,秋月姑娘怎麼著了?」

  「這就不知道了,聽說惦記她的人不少。」

  「嗯?這倒有點兒意思了,這麼好的姑娘居然沒主兒啦?」貝子爺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差不多就是從那一刻起,他也開始打起了秋月的主意。

  春節將至,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家各戶的大門已經貼上了嶄新的吉祥對聯;餛飩挑、賣燙麵餃兒、賣甑兒糕的和各類販夫走卒穿街走巷,小販們沿街吆喝著:賣新曆書、月份脾兒,賣新年畫兒;賣新曆書、月份牌兒,賣新年畫兒……好一派過年的景象。

  張家的堂屋裡,張李氏、張山林、張幼林和莊虎臣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說笑著,用人端上來從京城最有名的糕點鋪、位於前門外煤市街的「正明齋」訂購的內府玫瑰火餅、奶油薩其馬、杏仁乾糧、雞油餅和蜂蜜蛋糕。

  張李氏夾了一塊薩其馬放在莊虎臣面前的盤子裡:「這些年,虎臣你真沒少受累啊。」

  莊虎臣謝過,誠懇地說道:「東家信得過,裉節兒上能放手讓我大膽去做,沒有您的鼎力支持,光憑我莊虎臣,能幹成什麼呀?」

  「虎臣啊,你做事精明,有遠見,榮寶齋這個檯子已經給你搭起來了,往後,生、旦、淨、末、醜,隨你怎麼演,只要鋪子裡的買賣能夠蒸蒸日上,我們都會支持你!」張李氏面露笑容,莊虎臣也心情舒暢:「一門兒心思幹事兒,身子後頭沒人給你穿小鞋兒,就不愁幹不好。」

  「這點兒你儘管放心,我們既然請你來當掌櫃的,對你就是一百個信任。」張李氏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和山林商量了,以往按琉璃廠的老規矩,年終分紅,是東六夥四,咱榮寶齋從今年開始,破掉這老規矩,年終分紅,東家和夥計各占一半!」

  莊虎臣一時愣住了,張李氏又重複了一遍:「從今年開始,榮寶齋年終分紅,東家和夥計各占一半!」說著,張李氏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大紅包,莊虎臣接過紅包,激動得一時沒說出話來。

  張幼林嗑著瓜子:「從我爺爺那輩兒上開始,我們張家就沒有一個會做生意的,多虧了我師傅,我看分紅按東四夥六也應該,有本事的人就該多分紅。」

  莊虎臣呵斥道:「幼林,怎麼胡說八道?這是你該說的嗎?」

  張山林拍拍莊虎臣的肩膀:「你為我們張家的買賣盡心盡力,我們張家是不會虧待你的!」

  莊虎臣站起身,激動地給張李氏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謝東家的知遇之恩,我莊虎臣有九分力,絕不使八分,只要咱們大家能擰成一股繩兒,榮寶齋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從張家出來,張幼林和莊虎臣並排走在椿樹胡同寬敞的大道上。道路兩旁,椿樹茂密的枝杈昂首伸向蔚藍色的天空,寒風襲來,發出「沙沙」的響聲。莊虎臣站住:「幼林,天兒冷,回去吧,別送了。」

  「再走走,師傅,過幾天我要去清苑的北洋師範讀書了。」

  「清苑?」莊虎臣想了想,「不近哪,都過定州了,你不是在同文館嗎?幹嗎要跑到那兒去?」

  「嗨,還不是因為變法的事兒?」張幼林神色黯然,「同文館的不少教習和學生都是維新派人士,朝廷正在收拾這些人,被抓的被抓,逃跑的逃跑,我們這些沒事兒的也沒心思繼續讀書了,不如乾脆換個學堂,我就和幾個同學轉到北洋師範去了」

  「那繼林少爺呢?」莊虎臣關切地問,張幼林眺望著遠方:「他還在同文館,我這位堂兄是個天塌下來也不管的主兒,他只會一心一意讀他的書,不關心什麼變法不變法的。」

  「你這一走……我還真有點兒捨不得。」莊虎臣的手搭在了張幼林的肩膀上。

  「我也捨不得您,師傅,往後鋪子裡的事兒就全靠您支應了……」師徒倆聊著,身影消失在南來北往的人流中。

  自從楊憲基離開京城後,秋月便想出各種辦法試圖搭救他。這天中午,秋月又把伊萬約到了「聖彼得堡」咖啡廳。一架白色的鋼琴擺在大廳的中央,印度籍的僕人往來送著咖啡、甜點,伊萬和秋月相對而坐,桌子上是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伊萬仔細地賞玩著手裡的一隻白色的玉手鐲,秋月輕聲說道:「這是我家祖上在朝廷裡做官的時候,乾隆爺賞的……」

  聽到「乾隆爺」三個字,伊萬抬起頭來,語調也有些興奮:「要說你們大清國的皇帝當中,論書畫、玉器、文物賞玩樣樣在行的,可就數乾隆爺了,他當皇帝的這幾十年裡是遍收民間的精品……」

  秋月愁容滿面,顯得心不在焉,伊萬知道她心情不好,也就收住了話頭。沉默了片刻,伊萬喝了一口咖啡,又閒聊起來:「哎,秋月小姐,你們中國的歷史上,有那麼幾位皇帝雅好收藏,只是可惜……除了乾隆皇帝的,其他都沒留下來。」

  「哦,你說說,都有哪幾位皇帝呀?」秋月應承著。

  「隋煬帝和宋徽宗都是喜歡收藏的皇帝,就說隋煬帝吧,他收集的書畫,在運輸的過程中,船翻了,都沉到了河裡;宋徽宗的藏品,被金人搶走了,不知所終。」伊萬搖頭歎息。

  「宋徽宗的書畫堪稱一流,可他做皇帝很糟糕,如果他只是怡情翰墨,沒準兒能愉快地過一輩子,還能給後輩子孫多留下點兒書畫遺產。」秋月似乎對話題有了些興趣,伊萬就更來精神了,他把手鐲放在了桌子上:「宋徽宗這種皇帝固然不是好皇帝,但光緒皇帝又怎麼樣呢?他倒是想為江山社稷勵精圖治,振興大清國,只可惜,他沒這個能力,光有宏圖大志,不具備實現目的的手段,其結果必然很悲慘,維新變法沒玩兒好,這不就被軟禁啦?」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