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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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憲基苦笑著:「忙著辦些公文移交的事,耽誤的時間長了,好在從此就不用去衙門裡辦公了。」秋月皺起眉頭:「怎麼了?」 楊憲基長長地舒了口氣:「老佛爺有旨,憲基被削職為民了!」 聽到這意外的消息,秋月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為什麼?」 楊憲基無可奈何地指著自己:「說我跟維新變法的人攪在一塊兒!」 「您為自己申辯嗎?」 「眼下,維新變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事兒,誰聽你申辯啊?」楊憲基在石桌旁坐下,無奈地說,「過幾天,我就要到芳林苑去種地啦!」 「大人,芳林苑在哪兒?」 「遠啦,嗨,不提這煩心事兒了!」楊憲基搖搖頭,隨口吟出了下面的詩句: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風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秋月稍加思索:「陸放翁的詩……」隨即她來到琴案前,略一定神,輕舒秀腕,吟唱出詩的後半闋: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素衣莫起風塵歎,猶及清明可到家。 楊憲基沉浸在詩境當中,站起身在小院中漫步:「陸放翁閒居六年,他回想一生當中,力主抗金,希圖改革時政,卻屢屢遭到貶謫,深感世味淡薄如紗……」 秋月在琴聲的餘韻中緩緩站起:「夜來的春雨聲,晨起深巷裡傳來的賣花聲,給陸放翁的生活平添了一層幽靜,倒也悠然自得。」 楊憲基駐足,苦笑著:「悠然自得?恐怕是難排寂寞吧!」 「芳林苑,名字怪好聽的,我也搬去,與您同住。」秋月來到楊憲基的身邊。 楊憲基凝視著她,憐惜地撫摸著她的秀髮:「舍去秦淮河的鶯歌燕舞,隨我隱名到這京城是非之地,已經夠委屈你的了!」他輕輕地把秋月攬在懷裡,「蹉跎人間事,難全兩情緣!此行路途遙遠,我先去看看再說吧。」 秋月伏在楊憲基的肩頭,不禁黯然淚下。 片刻,秋月抬起頭來,心想,不能再給他添煩惱了,於是擦了擦眼淚,坐回到琴案前,在香爐裡又燃上幾炷香,微調琴弦,目露秋波地一瞥楊憲基,額頭略微一點,再次輕舒秀腕,一曲《卿盼君歸兮》舒緩、溫潤,又不失嫵媚地從秋月的指尖流溢出來。楊憲基開始還隨著琴聲凝息靜聽,慢慢的,曲調由慢轉快,逐漸清脆、激越,楊憲基的精神亦隨之一振,他大聲喊道:「小玉,拿我洞簫來!」 小玉將洞簫遞給楊憲基,他和著琴韻吹奏起來,此時琴聲漸緩,簫聲漸起,琴簫合奏,婉轉回旋…… 已經接近午夜了,皓月當空,琉璃廠一條街上靜悄悄的,只有榮寶齋裡燭光搖曳、人影晃動,還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櫃檯上放著已經挑選出來的毛筆,張喜兒嘴裡念叨著:「羊毫、狼毫、點花、蘭竹、十八描……掌櫃的,核對完了,沒錯兒。」 「那你到後院把玉版宣都找出來,數個數兒,看看有多少。」莊虎臣吩咐著,張喜兒去了後院,宋栓手裡一邊捆著墨,一邊困得直打瞌唾。莊虎臣走過去捅捅他:「嘿,你幹嗎呢?」宋栓睜開眼睛,一激靈。莊虎臣不禁心生憐惜:「要不然,你先趴著睡會兒?」 「掌櫃的,我不困了。」宋栓站起來,在原地蹦了幾下,又坐下繼續捆墨。 莊虎臣看著四周堆集的文房用品,感歎著:「鋪子買賣好,咱們就得多受累!」 得子趕緊回答:「我們不怕受累,掌櫃的,您不是也在這兒嗎?」他一邊裁著紙,一邊興致盎然地問:「掌櫃的,我裁的這紙,到時候都是給皇上用的?」 莊虎臣點著頭:「應該是皇上用,在康熙爺、雍正爺、乾隆爺、嘉慶爺這四朝,每年都是皇上親自開筆書福,往後,皇上就不親自動筆了,讓南書房的那些翰林幫著寫。」 「那也算是皇上寫的?」 「當然了,都算是皇上寫的。」莊虎臣目測了一下得子裁出的六吉紙的書目,搖搖頭:「還不夠。」 得子睜大了眼睛:「還不夠?」 「那是,你算算,這王公大臣、內廷侍從,再加上全國各省的總督、將軍、巡撫大員,人可扯了去了。」 得子想了想:「那這點紙可不夠寫的。」 「你那個是一半兒,等張喜兒倒騰過來,你接著裁玉版宣。」 張幼林從榮寶齋的門口路過,好奇地走進來,不禁吃了一驚:「師傅,這是怎麼回事兒?」 莊虎臣喜形於色:「幼林,大喜事兒,宮裡跟咱榮寶齋訂貨啦!」 「真的?」張幼林恍惚了片刻,立即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從此咱榮寶齋就……」莊虎臣接過話來:「就走上坦途了,我說夥計們,一會兒完了事兒,咱得弄點兒酒慶祝慶祝。」眾人歡呼起來,張幼林也脫掉長衫,和大家一起忙活。 在榮寶齋的歷史上,這批來自宮中的訂貨顯得格外重要,這意味著一個不起眼的南紙店,從此有了雄厚的依託背景和不斷增長的知名度,正如莊虎臣所言:從此,榮寶齋走上坦途,成了享譽中外的名店。 在承德北部的木蘭圍場,貝子爺身穿杏黃色的獵裝,帶領著額爾慶尼等一隊皇親貴胄正在縱馬馳騁,追趕一隻豹子。只見貝子爺穩穩地坐在飛馳的棗紅馬上,氣定神閑,張弓一箭就射中了豹子的左後腿,圍獵的人們發出一片歡呼聲,並迅速追趕上去,把這只受了傷的豹子驅趕到一片林間的空地上,團團圍住。 「你再狡猾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兒。」貝子爺看著還在掙扎的豹子,心滿意足地說道,他環顧左右,「這兒就交給你們了。」隨即轉身策馬離去,額爾慶尼跟了上去。 貝子爺在一片茂盛的草甸子上下了馬,鬆開韁繩,任馬兒盡情地吃著草,他解下隨身帶著的水囊喝了幾口水,而後遞給了額爾慶尼。額爾慶尼接過水囊並沒有急於喝水,而是笑吟吟地看著貝子爺:「阿哥,我瞧出來了,你今兒可是玩兒痛快了。」 「那是,維新變法鬧騰了這麼些日子,終於有了了結,我這心也踏實下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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