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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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琉璃廠街上依舊是行人稀少,各家鋪子的幌子在秋風裡有一搭、無一搭地飄著,顯得分外蕭條。 榮寶齋的大門前停著一輛送貨的馬車,上面是堆成小山似的宣紙,莊虎臣一邊驗貨,一邊指揮著張喜兒、宋栓往裡搬。他看見王雨軒從東邊走過來,趕緊停下手裡的活兒迎上去:「呦,王大人,您可是老沒來了。」 王雨軒歎了口氣:「唉,朝廷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哪兒還有工夫出來閒聊啊。」 「甭管出了什麼事兒,咱不是還得過日子麼?您每天辦完公事,回家也是待著,不如在榮寶齋喝喝茶,聊聊天,再不濟逛逛琉璃廠,也比在家待著強,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莊虎臣陪著王雨軒進了鋪子,直接讓到了後院東屋。 「刑部楊大人還沒到嗎?」王雨軒進了東屋有些意外,他琢磨著,「按說不會呀,他早該到了。」 「嗨,保不齊楊大人被什麼事兒纏上了,得,您請坐,喝碗茶,慢慢等著。」莊虎臣安頓好王雨軒,又到外面驗貨去了。 他剛跨出門檻,就看見左爺帶著黑三兒、柴禾等嘍羅從對面的鋪子裡晃出來,向榮寶齋張望著。莊虎臣心裡一緊,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滿臉堆笑著迎了上去:「哎喲,這不是左爺嗎?怎麼著,到我們鋪子裡坐坐?」 左爺瞟了他一眼:「莊掌櫃的挺會做人啊,後面有人撐腰還這麼容氣?免了吧,省得那位霍爺又找我麻煩。」 「這是哪兒的話?我跟霍爺不認識,天地良心,我可沒有要得罪左爺的意思。」 左爺擺擺手:「這你不用解釋,霍爺不是你招來的,是你們那位少東家招來的,莊掌櫃的,有句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莊虎臣點頭哈腰:「您說,您說。」 「霍爺身上長著腿兒,今兒個住在京城,明兒個沒準兒就是西北了,可榮寶齋……好像沒長著腿兒吧?」 「左爺說的沒錯兒,榮寶齋是沒長腿兒,還得戳在琉璃廠,還得指望您左爺照應,這點我心裡明白著呢。」 「明白就好,莊掌櫃的,你還真是聰明人啊。」左爺的話意味深長,莊虎臣心裡明鏡似的,他趕緊接過話來:「左爺,您客氣了,常言道,水大漫不過橋去,我莊虎臣知道好歹。」黑三兒不耐煩了:「姓莊的,你他媽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你嘴上誰也不得罪,其實心裡巴不得我們左爺倒霉,不就是那個姓霍的給榮寶齋戳著嗎?行啊,咱走著瞧,有能耐你就給榮寶齋安上輪子,讓姓霍的推著走。」 這時,身穿官服的楊憲基從遠處走來,左爺這幾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莊虎臣沒看見楊憲基,他依舊點頭哈腰地:「這位兄弟可是言重了,莊某擔待不起啊,就算我得罪了左爺和弟兄們,你們也得給我指條明道兒,莊某該怎麼做,這事兒才算完?」 「哎喲,莊掌櫃的,你甭看我,我可什麼都沒說,剛才我兄弟說什麼了?我什麼也沒聽見啊。」左爺裝傻充愣,柴禾見狀向前跨了一步,以息事寧人的口吻說道:「怎麼才算完?這你該明白呀,按老規矩走不就完了,不就是點兒銀子的事兒麼?」 「得,左爺,您稍候,我給您開銀票去……」莊虎臣轉身剛要走,楊憲基走過來:「等等,莊掌櫃的,這幾位是誰呀?」 「喲,是楊大人來啦?您裡面請,王大人在裡面等您呢,」莊虎臣應承著,又看了看左爺,「這幾位也不是外人,都是附近的朋友……」 楊憲基背著手審視著他們:「朋友?我看不像,倒像是街頭的潑皮無賴,怎麼著,他們想敲詐你?」 莊虎臣慌忙否認:「沒有,沒有……」 「這樣吧,你們幾個,一會兒跟我到刑部衙門走一趟,是不是敲詐,咱們總能搞清楚。」楊憲基不怒自威,左爺和嘍囉們都被嚇住了。 左爺急忙解釋:「大人您誤……誤會了,我和莊掌櫃的,的確是……是朋友……」 楊憲基眼睛一瞪:「哼!我太知道你們都是什麼朋友了,光天化日的在京師之地、天子腳下敲詐勒索,想造反是不是?」 「不敢,不敢,大人息怒,小的不敢……」左爺低下頭來,楊憲基揮揮手:「那就都給我滾!」 左爺帶著嘍囉們倉皇離去,莊虎臣一個勁兒地給楊憲基作揖:「多謝楊大人,多謝楊大人出手相助……」 楊憲基自嘲地抖了抖官服:「如今這身官服也只能嚇唬嚇唬地痞無賴啦,莊掌櫃的,您就等著改縉紳吧!」說完,徑直走進了鋪子。 來到後院東屋,楊憲基和王雨軒寒暄過後,莊虎臣一邊倒茶,一邊試探著問:「楊大人,您是要調任?」 楊憲基用鼻子哼了一聲:「調任?要是調任還好呢,唉,貶啦!」 莊虎臣瞬間愣住了,王雨軒睜大了眼睛:「貶啦?憑什麼貶你啊?」 「你說,這六君子腦袋都掉了,憑的又是什麼呀?」說到這兒,楊憲基反倒平靜了。莊虎臣不便再待下去,就藉故離開了。 「劉光第的案子牽連上我啦,老佛爺算是開恩,沒把我拿進大牢問罪,只是貶了官,已經算是皇恩浩蕩了。」楊憲基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王雨軒急著問:「怎麼茬兒?」 「劉光第入獄後,我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偷偷去看過他,他在大獄裡寫了一首詩,托我在適當的時候呈給皇上,我答應了,可後來被獄卒告發了,老佛爺震怒,本想重辦我,後來又念及我多年為官清廉,來了個從輕發落,只是削職為民了事。」 王雨軒感歎著:「楊兄啊,伴君如伴虎,這是從我們打算入仕那天起就明白的道理,大家心裡都有數兒,官場如同賭場,一寶押下去,是福是禍就看你的造化了,您雖說被貶了官,可命還在,保不齊哪天又東山再起呢,您還是得想開點兒。」王雨軒站起身,在屋裡踱著步:「唉,變法呀變法,難啊!不變法吧?大清國積重難返,淨受洋人欺負;變法吧?鬧不好又把腦袋給變沒了,這可如何是好呀!」 楊憲基也站起身:「得,我該回去了,不瞞您說,我被貶官的事,家裡人還不知道呢,我得回去料理一下,王兄,憲基這就告辭了,多保重!」 王雨軒給楊憲基作揖:「楊兄保重!」 已經是傍晚時分,斜陽西下,秋月坐在院子裡一叢迎風搖曳的南竹前埋首撫琴,外面傳來了敲門聲,小玉從廚房裡跑出去開門。 來人是楊憲基,他邁進門檻,院子裡傳來的是舒緩、縹緲的琴聲,如行雲流水,悠然、散淡,楊憲基停住腳步,凝神細聽,半晌,不禁脫口而出:「好境界!」 秋月站起身迎上去:「大人,今天怎麼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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