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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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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幾個身材魁梧的精壯漢子悄然向行刑台靠近著,走在最前面的是譚嗣同的好友、京都俠士大刀王五,緊跟在他身後的就是霍震西。他們都把手插在衣襟裡,仿佛一聲令下就可以刀劍出鞘。 站在不遠處的張幼林猛地發現了霍震西,他剛要叫喊,瞬間醒悟過來,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刀王五機警的目光掃視著刑場,但見清兵戒備森嚴,王五無奈地望著霍震西,霍震西微微地搖了搖頭。兩行淚水從王五的面頰上滾過,他轉向了譚嗣同。 譚嗣同微笑著同王五點頭大聲作別:「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剛毅見法場人群中已有異動,深恐有變,於是大喊:「尊旨……」隨即「刷」的一聲拋出亡命牌。玄衣紅帶的劊子手朝六君子掄起鬼頭刀,血霧在半空中飛舞,霎時六君子人頭落地,法場頓時大亂。 人群中,只聽見「撲通」一聲,張幼林倒在地上暈了過去。旁邊的一個看客大叫起來:「這兒又倒下一個……」霍震西早就注意到了張幼林,此刻他撥開人群,朝張幼林倒下的地方擠過去…… 霍震西背著張幼林快步來到張家的時候,張山林和張李氏正在客廳裡閑說話。 用人引著路,霍震西進了東屋,把張幼林放到了炕上。張山林和張李氏都跟了過去,張山林嚷嚷著:「剛才在街上還好好的呢,這一會兒工夫怎麼就讓人背回來了?」張李氏則焦急地望著霍震西:「他大叔,幼林這是怎麼啦?」 霍震西擦了一把頭上的汗:「這小子,在菜市口看砍頭的,一見血就暈過去了。」 張幼林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聲音微弱:「大叔……我都看見了,楊大人、劉大人、譚大人……我都認識……怎麼一下子就……」張幼林哭了,眼淚像溪水般流淌著,霍震西有些不耐煩,他呵斥道:「見了血就暈,就你這熊樣兒還練武?不許哭!」 張李氏遞上了一塊手帕,張幼林臊眉耷眼地擦了擦眼淚,霍震西看著他,語調和緩下來:「好點兒了嗎?」 「沒事兒了。」 「那就給我起來,跟我出去走走。」 張李氏要制止:「他大叔……」 「嫂子,您放心,幼林沒事兒。」 霍震西帶著張幼林漫步在一片僻靜的小樹林裡,霍震西教訓著:「看你這點兒出息?哼!要不怎麼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呢。」 張幼林不服氣:「書生怎麼啦?那幾個搞變法的人哪個不是書生?人家才真正是憂國憂民呢。」 「你還不服氣?給你打個比方吧,你走夜路碰上個劫道的,人家讓你把銀子留下滾蛋,要不就宰了你,可你小子呢,硬是要和強盜講理,告訴強盜這麼做不對,還勸他去投案自首,你說說,強盜會怎麼辦?」 張幼林不假思索:「殺了我唄。」 「對了,非宰了你不可,因為人家的理和你的理不一樣,兩家講不到一塊兒去,你們讀書人就容易犯這個毛病,總以為自己的理就是天下的理,逮誰和誰講理,鬧不好就把腦袋給講丟了。」 張幼林想了想:「大叔,您的意思是,這變法的六君子就是跟強盜講理,所以才被殺了?」 霍震西點點頭:「沒錯,這個狗屁朝廷就是強盜,對付強盜的辦法只有兩個:要麼跑,惹不起就躲;要麼下手宰了他,沒別的辦法。康有為、梁啟超都是聰明人,人家跑了,不像這幾位,還眼巴巴指著皇上撐腰呢,結果丟了腦袋。」 「大叔,人家六君子不是要推翻朝廷,是要改良,您呢,是要推翻朝廷,你們兩家想的也不一樣,到底哪個更好……」張幼林歎了口氣,「唉,我也鬧不明白。」 「幼林,你聽說過同治年間西北回民大暴動嗎?」 「聽說過,那場暴動持續了十幾年,波及陝、甘、寧地區,後來是被左宗棠平定的。」張幼林看著霍震西,霍震西拍拍他的腦袋:「嗯,你小子知道的事兒還不少,我年輕時參加了那次暴動,跟著白彥虎大帥一直打出了陽關,後來白大帥率部進入俄國,我才回到甘肅。這麼說吧,對這個『滿清』朝廷,我是從來不抱什麼希望的,找們回回不喜歡這個朝廷,只要有機會就要反抗,打不過失敗了也沒關係,我們從頭再來,一代人幹不成就世世代代跟它幹,至少要讓它知道,我們回回不是好欺負的。」 張幼林站住了:「大叔,你們還要幹嗎?」 「當然,我們正在作準備,時機一旦成熟就舉起義旗反他娘的,所以說,對付這個狗屁朝廷就不是什麼改良的事,得拿起傢伙跟它真刀真槍的幹,今天刑場上死的那幾位,實在是死得太窩囊。」 「大叔,今天您去刑場幹什麼?您身邊好像還有一些人,那個高個子大漢是誰?」 「那是大刀王五,一身的好功夫,也是個回回,在京都一帶很有名,我和他是老朋友了,今天我們去菜市口是打算劫法場救譚嗣同的,可到刑場一看,清兵戒備森嚴,實在找不到機會下手,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殺,心裡真是憋氣啊!」 張幼林睜大了眼睛:「您認識譚嗣同?」 霍震西搖搖頭:「不認識,王五和他是朋友,我是幫王五的忙,譚嗣同這個人強得很,那天我們得知衙門裡要來人抓他,我和王五還專門去了他家一趟,勸他躲一躲。我們把嘴皮子都說破了,我說譚爺,您要沒地兒去,就躲我們西北去,那邊天高皇帝遠,是我們回回的天下,朝廷那幫鷹犬,再借他幾個膽兒也不敢到那兒去抓您。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譚爺還是死活不走,我和王五沒轍啦,知道這人是勸不動了,譚爺自個兒不想活了,我們也沒辦法,就這麼著,我們前腳走,譚爺後腳就讓衙門拿進大牢啦,唉,譚爺還真是條漢子。」 「譚嗣同先生真是英雄啊!」張幼林讚歎著。 「英雄倒是英雄,就是死得不值,還是我那句話,你別指望這個狗屁朝廷能改良什麼,就得拿起刀槍打垮它。」霍震西做了個手勢。 「大叔,照您說的,打垮它,可是打垮以後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霍震西似乎沒太想過這個問題。 爺倆說著話走出了小樹林,他們路過蓮花寺,看到這裡已然佈置成了六君子的靈堂,挽聯飛舞、挽幛低垂,京城朝官、在京的舉人及各界人士已經陸續來弔唁了。 王雨軒和楊憲基正在向裡面走去,王雨軒擦著眼淚:「楊兄……這叫什麼事兒啊!」 楊憲基搖頭歎著氣:「唉!咱們也只能是送送啦……」 張幼林目賭著這一切,心靈受到了巨大的撞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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