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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張幼林不假思索:「那就再多雇點人吧。」

  「若是換個想發財的人,也許就這麼辦了,」莊虎臣停頓了片刻,「可他談先生是個散淡之人,對名利毫無興趣,一煩就撂挑子了。」

  「撂挑子了?」

  「是啊,有一天,來要箋紙的人是一撥兒跟著一撥兒,你想,這談箋是在荊川的連紙上褙厚砑光,再上蠟,一時半會兒哪弄得出來呀,買家一個勁兒地催,談先生終於煩了,一怒之下把來要紙的人都轟出去了,下令僮僕停工,把剩下的制箋用科,點了一把火……全燒了!」

  張幼林目瞪口呆:「啊?」

  莊虎臣站起身,在鋪子裡踱著步:「談先生還留下一句話,『大丈夫豈暇與浣花女子同涉人齒牙』,這意思是,男子漢大丈夫,哪兒能像浣花女子似的被人嚼舌頭根子。留下這句話,談先生袖子一甩,揚長而去,談箋,從此絕版矣!」

  「這談先生怎麼這麼想不開呀!」張幼林惋惜著,一直在旁邊聽著的張喜兒突然插進話來:「掌櫃的,不對呀,我見過談箋,這琉璃廠的南紙鋪,好幾家都擺著談箋呀?」莊虎臣「哼」了一聲:「那是贗品,贗品!要真是談箋,誰還捨得賣?那可值了銀子啦。」

  張喜兒心生疑竇:「看著也不錯啊。」

  「那是在紙上塗了色和膏粉做成的,當時看著好,時間一長,粉就掉了,那個寒磣!唉,是仿造不得其法呀!」

  「師傅,您說,這談仲和多好的買賣,沒人爭沒人搶的,他怎麼說毀就給毀了呢?」張幼林百思不得其解,莊虎臣又坐回到椅子上:「這人間事兒,可不是你我能夠揣度清楚的。」

  張幼林湊上去:「師傅,我琢磨著,這談箋恐怕還有實物傳世,談仲和既然賣出過不少,也許還有人保存下來吧?」

  「那就等著吧,如果真正的談箋還在,就早晚有現世的那一天,楊大人不是說了嗎?誰能得到它,要看緣分了。」

  這幾天時局動盪,加之霍震西訂的貨也已經備齊了,張幼林心裡惦記,就來剄了盛昌雜貨鋪。剛一邁進門檻,馬掌櫃就快步迎上去:「喲,這不是幼林少爺嗎?可有日子沒見了。」

  「馬掌櫃,我霍叔在不在?」

  「真不巧,他不在。」馬掌櫃環顧左右,然後壓低了聲音,「不瞞您說,我這兒也正找他呢,霍爺不知趕上啥事兒了,已經好幾天沒露面了,我都快急死了。」

  張幼林一驚:「霍叔會不會出什麼事?」

  「誰知道呢,唉,官軍在城裡大搜捕,我這心裡是七上八下的,但願別出事。」

  馬掌櫃顯得憂心忡忡。

  從盛昌雜貨鋪裡出來,張幼林心裡就琢磨上了:霍大叔能去哪兒呢?正想著,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回頭一看,張繼林穿著一件舊式長袍從後面追上來。張幼林有些詫異:「哥,你怎麼這身打扮,你平常不是總穿制服嗎?」

  張繼林緊張地四處看了看:「幼林,你還不知道吧?咱們同文館停課了,有幾個教習也被抓了,說是新黨,衙門裡的人說了,京師同文館是新黨的老窩,抓走的這幾位是明的,還有暗的沒抓呢,同學們嚇得都不敢穿制服了,生怕被當成新黨。」

  「教習們沒說什麼時候開課嗎?」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開課呢?被抓的人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張幼林歎了口氣:「唉,眼看都快畢業了,誰知道就趕上這事兒了。」

  「幼林,你沒事別在街上晃悠,兵荒馬亂的,還是在家待得踏實。」張繼林囑咐著。

  「我回鋪子裡去,你先回家吧。」

  張繼林剛走,手裡拎著鳥兒籠子的張山林就從街角拐過來,他一見張幼林就興奮地喊起來:「幼林,幼林!你幹什麼去?」

  張幼林停下腳步:「叔兒,我是路過這兒,怎麼啦?」

  張山林湊上去:「你不知道吧?老嚷嚷變法的那幫人這回可全褶子啦。」

  「哦,我知道。」

  張山林壓低了聲音:「聽說老佛爺翻臉啦,把鬧變法的人都抓起來,二話不說就開刀問斬啊,瞅見沒有?這滿街的人都奔菜市口那兒趕呢,這回有熱鬧兒看了。」

  張幼林這才發現,街上的人流都在朝一個方向湧動,他驚訝地問道:「連審都不審,上來就開刀問斬?」

  「那是,審多費事兒啊,一刀下去,萬事皆休,走,咱們也去看看……」

  張山林走了幾步又站住了,張幼林拽了拽他:「叔兒,怎麼不走了?」

  「我這黃鳥兒該喂了,算啦,我不去啦,咱不能光圖看熱鬧就把鳥兒餓著呀,幼林,你自己去吧。」

  張幼林跺著腳:「哎喲,我的叔兒哎,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惦記著鳥兒?」

  在菜市口刑場,男女老少已經把行刑台圍得水泄不通,戊戌六君子譚嗣同、劉光第、楊銳、林旭、楊深秀、康廣仁被五花大綁著,依次押下刑車。

  監斬官、軍機大臣剛毅坐在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死刑犯們。劉光第憤怒地問道:「剛大人,憑什麼不加審訊就問斬?」

  剛毅並不理睬他,而是拖著長腔:「跪下,聽旨……」劉光第堅持不跪:「按大清刑律,即使是十惡不赦的犯人,如果臨刑喊冤,都要複審,就算是我輩不足惜,你這麼做也有悖於大清刑律,此舉何以服人?」

  剛毅避開了劉光第的目光,沉默不語。

  「你倒是說話呀!」劉光第急躁地催促著,剛毅清了清嗓子:「我只是奉命監斬,餘下的……」隨即抬手給了劊子手一個示意,劊子手朝劉光第的後膝窩一踹,強迫劉光第跪下,劉光第倔強地又掙扎著站起來。

  見此情景,楊銳大聲喊道:「光第兄,跪就跪吧,尊旨而已!」劉光第這才憤然跪下。楊銳也很是激憤,但他強壓住胸中的怒火,向前跨出兩步,用平緩的語調對剛毅說:「我希望向聖上表明心跡……」

  「聖上有旨,不准說!」剛毅蠻橫地打斷他,楊銳終於爆發出來,他憤然斥責:「都是你這軍機大臣搞的鬼,禍國殃民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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