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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李媽趕緊給張山林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再提這事了,可是已經晚了,張李氏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山林啊,你甭勸我,這兩天我躺在床上想啊想,越想越覺得對不起咱們老爺子,老爺子臨終前託付給我的事,我沒做到呀,將來我怎麼有臉去見老爺子?唉,這事兒怨我呀,是我養出這麼個不孝的東西來,我愧對列祖列宗啊。」她嘴上雖然這麼說,可哪兒有當媽的不惦記兒子的呢?自打幼林離開家以後,張李氏就沒睡過一宿安穩覺,她把兒子小時候玩過的玩具放在枕邊,摸著它,不知掉了多少眼淚。

  張山林只好站起身:「嫂子,您安心養病,我先走了。」張李氏擦了擦眼淚:「山林,你是不是有事兒?有事兒就說吧。」

  「嫂子,林滿江病了,剛才莊虎臣請了太醫院的名醫李德立來診病,李太醫號過脈,就實話實說了,林滿江得的是不治之症,日子不多了。」

  張李氏猛地坐起來:「天哪,怎麼會這樣?」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沉默了半晌,張李氏平靜下來:「林滿江跟著咱們四十多年了,對張家是一片忠心,如今他得了病,咱兩得好好待人家。」

  張山林皺著眉頭:「我正要跟您商量,林滿江自己要求回他通州張家灣的老家,希望咱們能同意我想,林滿江在咱家幹了一輩子,如今要走了,總不能讓人家空著手走吧?可眼下榮寶齋的生意還沒有轉機,我手頭又……不寬裕,嫂子您看……」

  「就是砸鍋賣鐵也不能讓人家空著手走,這銀子由我出。」

  張山林歎了口氣:「唉,嫂子,我知道,為了幼林的官司,您把陪嫁的房產都賣了,您手頭也不寬裕呀。」

  「這你就別管了,我來想辦法,不管怎麼樣,咱們張家不能讓別人戳脊樑骨,說咱們對老夥計不仁不義。」張李氏扯下額頭上的毛巾:「李媽,把我的首飾盒拿來……」

  在當時榮寶齋還沒有轉機的情況下,張李氏變賣了自己的首飾給林滿江湊足了一筆銀子,按照他的心願,由得子護送他回了通州老家。最後告別的時候,林滿江掙扎著從馬車上坐起來給張李氏作揖,他老淚縱橫,竟然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張李氏握住他的手,兩人的眼淚交織著滴落在緊握的雙手上,良久才分開。「滿江兄,好好養病吧!」莊虎臣扶著林滿江躺下,為他掖好了被角。

  馬車漸漸遠去了,張李氏和莊虎臣目送著,直到他在東方的地平線上消失。在松竹齋乃至榮寶齋的歷史上,林滿江都是一個不能忘卻的人,他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回去的路上,張李氏強打起精神:「虎臣啊,滿江這一走,榮寶齋可就全靠你了!」張李氏的話裡透著信任,也帶有某種憂慮。

  「只要您信得過,事情就好辦。」莊虎臣仿佛胸有成竹。

  「虎臣,你這話怎麼講?」

  「我想了個主意,能讓榮寶齋立住腳,就是……得花銀子。」莊虎臣把自己的想法詳細地跟張李氏說了,張李氏沉思了一會兒:「虎臣,想好了就去做吧,我信得過你。」

  莊虎臣沒想到張李氏這麼痛快就答應了,他顯得有些激動:「謝謝東家,我這就找人幫忙聯繫。」

  和張李氏分手以後,莊虎臣直接去了寶韻閣。周明仁抽著煙聽完了莊虎臣的話,他問道:「這事兒你跟東家商量過嗎?」

  「榮寶齋的東家李先生是掛名兒的,真正的東家還是張家,我跟張家商量過。」莊虎臣實話實說了。

  「我說呢,怪不得伊萬這小子窮追猛打的,衙門裡還差點兒鬧出人命來。」

  「要不這麼偷樑換柱,張家的這份祖業也得保得住啊。」莊虎臣一臉的無可奈何,周明仁磕了磕煙袋鍋子:「行啊,虎臣,大哥沒看錯你!」

  莊虎臣站起身,要給周明仁裝煙絲,周明仁擺擺手:「先不抽了,你接著說。」

  莊虎臣又坐下:「張李氏答應這事兒了。」

  「張家是她主事兒?」周明仁的眼睛一亮,莊虎臣點點頭:「嗯,多虧了她主事兒,要不然,恐怕什麼事兒也幹不成。」

  周明仁伸出大拇指:「張李氏是這個呀,別看是一個女流之輩,」周明仁指了指莊虎臣,又指了指自己,「在琉璃廠這條街上,比你我不差啊!」

  「是呀,要不然,怎麼她一出馬請我,我就同意了呢?」

  周明仁讚歎著:「老弟呀,這步棋走得不賴!」

  莊虎臣滿懷希望地看著周明仁:「下一步就全靠大哥您了。」

  「別急,容我跟宮裡的張太監拉咕拉咕。」

  莊虎臣「撲通」一聲給周明仁跪下:「大哥,我替我的東家,替榮寶齋給您磕頭了,有朝一日榮寶齋發起來,兄弟我永遠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周明仁連忙過去攙扶:「兄弟,你這是幹什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說這些可就見外了……」

  盛昌雜貨鋪裡,馬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打算盤,張幼林走了進來,馬掌櫃趕緊起身迎上去:「喲,幼林少爺,您坐,您坐,夥計,上茶!」

  張幼林擺擺手:「您別忙乎,我待不住,馬上就走,我就是想問問,霍大叔的案子怎麼樣了?」

  馬掌櫃滔滔不絕:「嗨,虧得您送了銀子來,不然霍爺這次麻煩大啦,鬧不好就判個監候斬,通匪的罪過可不小,不死也得扒層皮啊。您放心,銀子我已經送到管事兒的人手裡,刑部衙門也開了堂,主審的堂官拿了咱的銀子,當然得替霍爺說話,再加上項文川請的幾個證人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主審堂官當場認定這案子證據不足,要重新審理。」

  「既然知道證據不足,那為什麼不把霍大叔給放了?」

  「哪兒這麼容易?這又不是一個人說了算,得上上下下把銀子都使到了才行。」

  「那霍大叔得什麼時候才能出來?」眼瞧著離贖當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張幼林心裡開始著急了。

  馬掌櫃想了想:「這可不好說,要是快,也許就這兩天;要是慢,再有兩三個月也是它,幼林少爺,這事兒可是急不得。」

  「好吧,我先回去了。」張幼林轉身向外走,馬掌櫃跟著送出去:「您放心,霍爺一有消息,我馬上派人到府上通知您。」張幼林立刻停住了腳步:「馬掌櫃,千萬別到我家找我,我最近……沒住在家裡,要是有什麼事兒,到廊坊二條三號找我。」

  馬掌櫃一愣:「幼林少爺,您……府上出什麼事兒了嗎?怎麼搬出去住了?」

  「沒事兒,您就別問了。」張幼林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過多少日子,周明仁約到了宮中的總管太監張公公,和莊虎臣一起在鴻興樓請張公公吃飯。

  張公公已經六十開外了,滿臉褶子,身體臃腫,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可腦子還十分清楚。張公公坐下來,看著一桌子飯菜,感歎地說:「這鴻興樓,我可是老沒來了,這陣子,得不著空子出來。」

  周明仁關心地問:「張公公,您都忙乎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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