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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嗨,甭提了,李鴻章李大人在日本,不是跟那《馬關條約》上簽字兒了嗎?」

  周明仁假裝不知:「是啊?」莊虎臣插上一句:「聽說是皇上讓簽的。」

  張公公瞧了一眼莊虎臣:「皇上要是不發話,他李大人也得敢呢!」

  周明仁忙點點頭:「這不結了。」

  張公公抬起眼皮:「結什麼結了?又給割地,又賠銀子的,皇上心裡難受哇,跟他那師傅翁大人,倆人兒在皇上屋裡頭,是嗡兒嗡兒地哭啊。」張公公顯出傷心的樣子。

  「那是,兩萬萬兩銀子,擱誰誰不心疼啊?」周明仁給張公公倒上酒,張公公沉浸其中:「我勸皇上啊,咱這大清國,地方兒有的是,銀子呢,也不缺這點兒,他日本人沒皮沒臉地追著咱們屁股後頭要,就賞他點兒,為這點事兒,皇上要是哭壞了龍體,你說多不值當的!」

  「就是,是得勸皇上想開著點兒,賞誰不是賞?」周明仁附和著。

  莊虎臣殷勤地挑了一塊大肥肉放到張公公的碗裡:「您別淨顧了聊天兒,今兒個得空兒出來,得多吃點。」

  「得嘞,還是我自個兒來吧。」張公公拿起筷子把那塊肥肉夾進嘴裡,細細地嚼著,瞧了一眼莊虎臣,用懷疑的口吻問周明仁:「這是你弟弟?」

  「親弟弟,最小的弟弟。」周明仁回答得跟真的似的,莊虎臣把頭扭向一旁偷著樂。

  張公公的牙縫裡塞了一塊碎肉,莊虎臣趕緊遞過去牙籤:「您慢著點兒,別剔破了。」

  張公公接過牙籤:「我這是老嘍,吃塊肉,都塞牙。」

  「不怪您牙不好,是他們燉得不爛糊。」莊虎臣招呼堂倌,堂倌應聲而到。

  莊虎臣囑咐:「跟廚子說一聲,後邊的菜都燉爛著點兒,張公公牙口不好。」

  「好嘞,燉爛著點兒,到嘴就化。」堂倌轉身剛要走,被張公公叫住:「別價,太爛就咂摸不出味兒來了。」

  莊虎臣揣摩著:「您老的意思,適中就行?」張公公點點頭,隨口誇了兩句:「瞧你這弟弟,還挺能知道人心思的。」

  周明仁乘機說道:「那是,我這弟弟,腦袋瓜子可好使了,要不,怎麼求您幫忙兒,捐個官兒,平時也能到宮裡走動走動,這兒您也瞧見了,我這小弟弟這麼會來事兒,萬一哪天遇見皇上開恩,委以大任,這保不齊往後還是您的幫手呢。」

  張公公專心地品著菜肴,對周明仁的話不以為然。莊虎臣有些沉不住氣了,周明仁不動聲色,他從大褂裡掏出一對兒玉鳥,放在張公公面前。這對王鳥通身雪白,晶瑩剔透,煞是可愛。張公公的注意力立馬兒轉移到這對兒玉鳥身上了,他半張著嘴,看得眼睛發直。

  張公公看了半天才開口:「我怎麼好像在宮裡頭見過似的,周掌櫃的,老實說,從哪兒弄來的?」

  周明仁滔滔不絕起來:「您大概是在官裡好東西見多了,所以就記串了,這對兒玉鳥兒倒是宮中之物,可它不是大清國的,您瞧瞧,這玉的成色,正經的和田羊脂白玉,再看看這工匠的雕工,絕對是高手啊,告訴您吧,這對兒玉鳥兒是大明萬曆皇帝的心愛之物,後來讓崇禎皇帝賞給了甯遠總兵祖大壽……」

  張公公打斷了周明仁的話:「祖大壽我知道,這人後來不是歸順大清國了嗎?」

  「沒錯,您老好學問啊,祖大壽在松錦大戰中被俘,歸順了先帝皇太極,得以善終,這對兒玉鳥兒是在祖大壽死後,他的後人手裡一時缺銀子,把它送到當鋪救急,後來又沒有能力贖當,這才流傳到民間。」周明仁把玉鳥往張公公面前推了推:「這是孝敬您的。」

  張公公拿起玉鳥來在手裡把玩著:「好東西啊,難得你的一片孝心。」

  周明仁指了指莊虎臣:「張公公,這對兒玉鳥兒不是我的,是他孝敬您的。」

  張公公仔細瞧了瞧莊虎臣:「想不到,你還有這份兒孝心呢?」莊虎臣趕緊接過話來:「這還不是應當的?往後,見著什麼好玩意兒,只要您老喜歡,說一聲兒就行。」

  「得嘍,有你這話兒就成。」張公公把玉鳥收起來了,周明仁盯了一句:「張公公,那事兒……」

  「我試著辦辦,你聽信兒吧,要是辦不成,你們也別怨我。」

  莊虎臣又給張公公夾起一塊黃金肉:「哪兒能呀,辦成辦不成的,我們一樣領情,來,張公公,您吃著……」

  吃好了之後,周明仁和莊虎臣把張公公送到了鴻興樓的大門外,張公公上了轎子,又從轎子裡探出頭來對周明仁說:「往後帶人來,別再說是你弟弟了,這故事我都聽膩了。」

  周明仁尷尬地笑了笑:「好嘞,我聽您的,住後咱只說辦什麼事兒,不提人。」

  轎子走遠了,周明仁興奮地照著莊虎臣的肩膀給了一拳:「虎臣,有門兒!」

  見過了張公公,莊虎臣的心不但沒有輕鬆下來,反而沉重了。他琢磨了兩天,又去找了張李氏。

  在張家客廳裡,莊虎臣欲言又止,張李氏看出了他有難言之隱,於是遞過碗茶來:「虎臣,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莊虎臣接過茶碗,放到了一邊:「東家,我大哥帶著我和張太監見了面兒,可有一樣兒,就是貴了點兒,捐個七品官兒,差不多得花五百兩。」

  「這麼多?」張李氏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我也沒想到,捐官的規矩是這樣,先得花個百十兩銀子買個『捐納監照』,這是國子監頒發的,也是持照人步入仕途的敲門磚。不過,有了『捐納監照』,只是取得了做官的資格,要做官,還必須有戶部頒發的『戶部執照』,這『戶部執照』拿下來,要花二百兩,然後還得孝敬張公公二百兩,所以,差不多要五百兩。」莊虎臣一一道來,說完之後,張李氏沉默了。

  過了半晌,莊虎臣又接著說:「我知道您也不易,榮寶齋開張的時候,松竹齋的貨底子只倒騰出五百兩,您東湊西湊,加上自己的私房錢,又拿出了一千兩,這一千五百兩銀子支撐起一個新鋪子,不易啊!」

  「唉,家裡的事兒我也不瞞你,現在確實是手頭緊。」張李氏眉頭緊鎖。

  「新鋪子開張才半年,收支基本持平,還沒怎麼賺,前些日子,滿江生病,請太醫,連給滿江家裡頭,也沒少花銀子,我知道,您這兒也難啊!東家,我翻來覆去想過,這大主意,還得您拿。」莊虎臣站起了身。

  張李氏示意他坐下:「虎臣,容我考慮考慮。」

  張李氏低頭沉思著,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四周一片寂靜。良久,張李氏抬起頭來:「虎臣,我想好了,你就去幹吧!」張李氏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房契交給了莊虎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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