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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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得楊憲基尷尬起來,他面露難色:「幼林,我並沒有說不娶她呀,總要容我安排嘛,有些事是急不得的。」 「楊大人的話恐怕是託辭,依我看,歸根結底是夫人作梗,而楊大人又有些懼內,我說得對嗎?」張幼林毫不理會楊憲基的尷尬,直接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楊憲基一時語塞:「這個……我總要和夫人商量嘛,畢竟……不是件小事兒。」 「要是夫人不同意呢?我秋月姐就這麼名不正言不順地過一輩子?」張幼林的目光直視著楊憲基,「楊大人是讀過聖賢書的,孔子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我認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為恕,『己所不欲,無施於人』是仁;恕者乃人道,而仁者是天道。人經過努力可以達到恕,但不能達到仁,因為人能做到不故意把己所不欲的施於人,但也可能在無意中把己所不欲的施於人。楊大人如能像七十歲的孔子那樣『隨心所欲不逾矩』,才能做到不論有意無意都不把己所不欲的旋於人,關鍵是『不逾矩』,凡事都有規矩,楊大人應遵守規矩。請問楊大人,我秋月姐此時之境地,是楊大人有意為之,還是無意為之?」 顯然張幼林是有備而來,楊憲基苦笑著搖了搖頭:「幼林啊,你的嘴很厲害,我還真辯不過你,不過,我是真心傾慕秋月的,不然我也不會花掉大部分家產為她贖身。小兄弟,你說的有道理,我可能在無意中傷害了秋月,現在你告訴我,怎樣做才能符合你所說的『規矩』?」 「這很簡單,我秋月姐也是出身大戶人家,按身份該明媒正娶才是,養外室可不是正人君子所為呀。」說完,張幼林的目光轉向了窗外,院子裡,秋月忐忑不安地站在海棠樹下,不斷地向這邊張望。 「你倒真像是秋月的娘家人,」楊憲基站起身,倒背著雙手在客廳裡踱起步來,「幼林,這件事對你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我在鄭重其事地和您商量。」 楊憲基停下腳步:「如果我不同意呢?」張幼林也站起身來:「那太好了,如果您不想娶秋月姐,那我告訴您,我娶!楊大人,我的話是算數的。」楊憲基一時愣住了,他還沒有回過神來,張幼林已經邁著大步離開了客廳。 院子裡,秋月迎著張幼林走過去:「幼林,你和楊大人談了些什麼?」張幼林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沒什麼,我和楊大人談論聖賢書來著,姐,我出去走走。」 秋月擇下了沾在張幼林衣服上的一個線頭:「也好,只是別走遠了,待會兒回來吃飯。」 「姐,你別管我了,我不想在這裡待……有楊大人在,我就成了多餘的人,你們聊吧。」 「那:去哪兒?」秋月追問若。 此刻,張幼林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他只是想儘快離開這裡,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得子從林滿江的住處出來,遠遠地看見張山林走過來,他撒丫子就往鋪子跑,在門口差點兒和莊虎臣撞了個滿懷。得子顧不上給莊虎臣道歉,沖著裡面就喊上了:「師弟,快躲起來,你叔兒這就到了!」 「他倒真夠準時的。」張幼林匆忙把宣紙塞進櫃檯,站起身正要開溜,莊虎臣沉下臉來:「躲什麼躲,那叫學徒嗎?幼林啊,要學就踏踏實實學,別瞻前顧後,你學徒的事你媽早晚會知道,不如主動先說。」莊虎臣又問得子:「二掌櫃怎麼樣了?」 「我瞧著不大好,臉色兒蠟黃,從昨兒晌午到現在吃什麼吐什麼,連炕都起不來了」 「請大夫了嗎?」 得子搖了搖頭:「沒有,林二掌櫃的說,先挺挺,要是能挺過去,請大夫的銀子就省了。」 「這哪兒成?」莊虎臣皺起了眉頭,「你盯著鋪子,我過去瞧瞧。」張山林搖晃著倆鳥兒籠子走過來:「虎臣,你要去哪兒呀?」 「滿江病了,我過去瞧瞧。」 「正好兒,我也沒什麼事兒,我跟你一塊兒去吧。」張山林跟著莊虎臣走了。 鋪子收拾妥當,還不到上人的時候,張幼林靠在櫃檯上喘口氣,秋月和小玉進來了。看到張幼林在鋪子裡,秋月提著的一顆心放下了。小玉不滿地說:「幼林少爺,你也真夠可以的,晚上不回來也不打個招呼,害得小姐一夜都沒合眼,就為等你回來。」 秋月用眼色制止了小玉,然後疲憊地看著張幼林:「不睡覺是小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你媽交待啊?」張幼林有些不好意思:「姐,我住在鋪子裡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能出什麼事?」 「幼林,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以後無論去哪兒都要和我打個招呼,別讓我為你擔心,好嗎?」 「那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秋月打斷了他:「你先回答我的要求。」 張幼林固執地搖搖頭:「不行,我先說我的要求,」他把秋月拉到一個角落,「我要你答應我,如果楊大人不能明媒正娶地把你接到家裡,那我來娶你。」秋月笑了,她摸摸張幼林的腦袋:「幼林,你才多大?腦子裡怎麼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念頭?這我可不能答應你,我是你姐姐,姐姐怎麼能嫁給弟弟呢?」 「那怎麼不能?窮人家養童養媳,哪個不是女的比男的大,我怎麼就不能娶姐姐?」 秋月嗔怒了:「胡說!我是童養媳嗎?真是越說越沒邊兒了,反正我告訴你,只要你在我這兒住一天,就得聽我的,到哪兒去都要和我打招呼,你不是叫我姐姐嗎?那姐姐管你你就得聽,不然你就別叫我姐姐。」秋月轉身向外走,張幼林趕緊迫上去:「姐,你別生氣嘛,我答應你還不成……」 得子端著沏好的茶從後門進來:「嘿,怎麼走了?」 從林滿江的住處出來,張山林直接奔了嫂子家。 臥室裡,張李氏半躺在床上,枕邊放著張幼林小時候玩過的一個玩具「響葫蘆」,這是用琉璃燒制出來的,做工精美,形狀像個葫蘆,銜在嘴裡可以吹奏出各種聲音。張李氏的額頭上敷著濕毛巾,李媽在一旁遞過一碗草藥,聽見院子裡的響動,張李氏把藥碗放下。 「嫂子,您好點兒了嗎?」張山林進屋就問。 「還是頭暈,吃不下飯,老毛病了,沒事兒。」 張山林在張李氏對面坐下:「幼林有消息了嗎?」 「你別提他,他愛上哪兒上哪兒,反正我沒這個兒子。」張李氏把臉扭到了牆角。 張山林拿過張李氏枕邊的「響葫蘆」看了看,記起這還是當年他在廠甸廟會上給侄子買的,歎了口氣,又放下:「嫂子,您這是何苦呢?幼林就是有天大的錯,他也是張家的孩子嘛,哪兒能說不要就不要了?您先消消氣,好好養病,明天我再派人去找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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