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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馬掌櫃想了想:「少說得兩千兩,少了更麻煩,人家收了銀子還不辦事兒。」

  「我去想想辦法。」張幼林神情莊重。

  馬掌櫃瞪大了眼睛:「你?你一個沒成年的孩子能想什麼辦法?」

  「這是我的事,」張幼林像大人似的一抱拳,「馬掌櫃,告辭了。」出了盛昌雜貨鋪,張幼林滿腦子轉悠的都是上哪兒弄這兩千兩銀子去,他咬咬牙,心想:兩千兩,我就是偷,也得把它偷來!

  張幼林在盛昌雜貨鋪見馬掌櫃這當口,莊虎臣正在張家的客廳裡跟張李氏談秋月的事,莊虎臣說:「東家,我托人打聽過了,打探松竹齋的那個女子名叫秋月,是南京秦淮河的名歌伎,只賣藝不賣身,據說秋月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她父親犯了事兒,這才流落風塵。」

  「原來是這樣……」張李氏沉吟著,雖說還不認識秋月,但秋月不幸的身世已經使她心生憐憫了。

  「秋月人長得漂亮,會琴棋書畫,歌兒唱得好,詩也寫得不錯,加上秋月住的地方得月樓的廚子炒得一手好菜,所以,往來的文人墨客、達官貴人,都在得月樓設宴歡歌,京城上下也盡是她的熟人。」

  「她和華俄銀行的伊萬是什麼關係?」張李氏切人了正題。

  莊虎臣搖搖頭:「還沒打聽清楚。」

  「松竹齋……沒走漏風聲吧?」張李氏最關心的是這事兒。

  「一切風平浪靜。」莊虎臣胸有成竹地回答。

  張李氏心裡還是犯嘀咕:「你說,銀行的人會找咱們打官司嗎?」

  「您放心,他們沒證據,最近那個洋人伊萬雇了幾個閒人,總在榮寶齋附近轉悠,讓他忙乎吧,這叫狗咬刺蝟——橫豎下不了嘴。」

  張李氏然落下淚來:「虎臣,你知道,我這心裡……真的很難受,照理說咱……不該這麼做,要不是為保住張家兩百年的這點兒家業,我說什麼也不會做這樣的事,兩百年來,松竹齋沒做過坑人的事,這是我的罪過啊!」

  莊虎臣安慰道:「東家,我知道您心裡不好受,可咱不是沒轍了嗎?但凡有點兒辦法,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再者說了,咱琉璃廠的店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玩古玩字畫兒的,誰走眼誰自認倒霉,要怨只能怨你自己不識貨。對付洋人也是這個理兒,他自己沒算計好,可怨不得咱們,洋人的錢不蒙白不蒙,誰讓他們老欺負咱中國人?」

  張李氏擦著眼淚:「這倒也是。」

  天色已晚,三郎騎著匹快馬緊趕慢趕總算是到了京城,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了。他在街邊的一家飯鋪門口拴好了馬,急急忙忙走進去,還沒落座就開口了:「店家,還有什麼可吃的,快拿點兒來。」

  三郎的問話驚動了旁邊座位上正在喝酒的劉一鳴,他站起來:「哎喲,這不是三郎嗎?怎麼在這兒遇見你了?」

  三郎也露出了驚喜的神情:「一鳴哥,真是巧了!上個月我回村,你爹還問我呢,說最近看見我們家一鳴了沒有。」

  「兩年沒回鄉了,我爹娘還好吧?」劉一鳴關切地問。

  「還好,身體都挺硬朗,你放心吧。」三郎在劉一鳴對面坐下。

  劉一鳴對飯鋪掌櫃的招了招手:「掌櫃的,給我再添幾個菜,一壺酒,我遇見老鄉了,得好好喝幾杯。」又問三郎:「怎麼著,又來京城出官差?」

  「我家大人派我來買白折兒。」

  劉一鳴琢磨著:「買白折?那東西哪兒買不到,幹嗎還專程跑趟京城?」

  三郎面帶苦衷:「這你就不知道了,額大人指著名兒要京城琉璃廠松竹齋的,他從小兒使的就是松竹齋的文房用品。」

  「松竹齋?聽這名兒怎麼耳熟啊?」劉一鳴一拍大腿,「想起來了,刑部大牢裡關過一位少爺,家裡開的鋪子就叫松竹齋,這小子在街上和人吵架,結果就拉扯起來,這也他娘的是個寸勁兒,那人腦袋磕臺階上磕死了,就這麼吃了官司。」

  「夠冤的。」

  劉一鳴舉起酒杯:「來三郎,喝著。」倆人碰杯,一飲而盡。

  「那這官司完了沒有?」三郎渴望著聽下文,劉一鳴嘴裡嚼著腹花繼續說道:「他家裡使了銀子,上下打點了,也就把事兒了啦,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刑部判案子的堂官也好,書吏也好,手頭兒那支筆最活泛,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往左邊寫寫,是那人沒站穩自己磕死了,這少爺就無罪,往右邊寫寫,這少爺就崴泥啦,鬧不好是殺人罪,您瞧瞧,這支筆名堂大啦。」

  「真他娘的!這叫什麼事兒啊,一鳴哥,小弟我是專程來松竹齋買紙的,既然你與松竹齋有關係,那麻煩你明天帶我去趟琉璃廠,給我引見一下掌櫃的,反正我以後接長不短還要來買紙。」

  劉一鳴大包大攬:「沒得說,明兒個沒我的班,我帶你去。前些日子,這松竹齋的東家張先生為他侄子的事,和我走得挺近乎,他怎麼著也得給我個面子,按最便宜的價兒賣給你,來,吃著。」劉一鳴給三郎夾了個雞脖子。

  第二天一早,劉一鳴就帶三郎去了琉璃廠,可一到那兒就傻了眼:松竹齋已經關張了。聽到這個消息,三郎一屁股就坐在了馬路牙子上,攤開雙手:「這可怎麼是好?」

  劉一鳴說:「這好辦,松竹齋關了,還有別的南紙店,咱們到別的鋪子去買不就得了?」

  三郎搖著腦袋:「不行不行,額大人點名兒就要松竹齋的,要是我買了別的鋪子的貨,回去怕是交待不了。」

  「可松竹齋關了,要不然你空手回去?」

  「空手回去?這可不成,大人沒的用了,怪罪下來,誰也兜不起,哪兒能空手回去!」三郎站起來。

  「那你說怎麼辦?」劉一鳴也起急了。

  「一鳴哥,咱們再想想……」倆人繼續向前走,劉一鳴遠遠地看見「濟源昌南紙店」的招牌,他一拍三郎的肩膀:「兄弟,咱到這兒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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