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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陳掌櫃一掂量,心裡就明白了。他站起身,走到莊虎臣身邊,語氣也緩和了下來:「哦,虎臣啊,看樣子你是見了蔣志文了,這裡面……恐怕是有點兒誤會,你別聽他瞎搗鼓,我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你?」陳掌櫃又耍起了老把戲。

  「別價,咱還是把事兒搞清楚再說,湖筆的賬您是核實了,下面就是進墨的賬,您也就勢一塊兒查清楚,我呢,先回家歇著,隨時等您的信兒。」說完,莊虎臣義無反顧地走出了茂源齋。陳掌櫃追出來,說了些什麼,莊虎臣一概沒聽見。

  松竹齋裡,林滿江正在整理貨架子,莊虎臣陰沉著臉走進來。林滿江迎上去,試探著問:「虎臣兄,今兒個是怎麼啦,跟誰生氣呢?」

  「滿江兄,麻煩你轉告一下張家,就說我想好了,願意到松竹齋來,當個小夥計也行!」聽到這話,林滿江喜形於色:「虎臣兄,我就知道你會來!」林滿江正要拉他到後面坐坐,莊虎臣卻轉過身,一聲不吭地走了。

  牢房裡,霍震西懶得搭理這新來的小兔崽子;張幼林呢,也算知趣,儘量不惹這位動不動就想把他宰了的西北漢子,倆人相安無事地度著日子。

  那天下午,張幼林剛睡醒,他爬起來,正在舒坦地伸著懶腰,霍震西斜躺在稻草地鋪上,百無聊賴地投過來目光,臉上滿是嘲弄的表情:「喂!你小子胎毛還沒褪乾淨,怎麼也進來啦?」

  「他們說我殺了人。」張幼林回答得滿不在乎。

  霍震西蹦了起來:「什麼?殺人,就你還敢殺人?他媽的你不說實話我捏死你!」

  霍震西惡狠狠地盯著張幼林,他最見不來那種滿嘴裡跑舌頭的人。

  「有個潑皮無賴找我的茬兒,朝我撲過來,我閃開了,他腦門磕在臺階上,就這麼死了。」

  「我說呢,就憑你,再給你幾個膽子也沒膽量殺人。」霍震西坐回地鋪上,心想,原來也是個受冤屈的人。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再看張幼林的時候,目光和語調中都有了些許的柔和:「我說,看你穿戴像是個少爺,你爹是幹什麼的?」

  「在琉璃廠開南紙店的。」

  「你這點事兒好辦,讓你爹花點兒銀子把死人家屬的嘴堵上,再給衙門裡的書吏使些好處就行了。」

  「大叔兒,您是因為什麼進來的?」張幼林好奇地看著霍震西,這是目前他最想知道的。

  霍震西突然又露出一副凶相:「你管老子是因為什麼進來的?就你話多是怎麼著?給老子把嘴閉上。」

  「您這個人真沒意思,動不動就翻臉,我不跟您說話了。」張幼林也生氣了,他索性轉過身去,把後背留給了霍震西。

  霍震西本是遭人陷害入獄的,一想起這事心裡就窩火,不過,也犯不上跟一個孩子過不去。他挪了挪身子,語調有了明顯的緩和:「誰讓你沒大沒小的?那是你該問的嗎?」

  張幼林沒吭聲。

  霍震西又問:「琉璃廠我經常去,你家那南紙店叫什麼字號?」

  張幼林仍然沒吭聲。

  霍震西怒了:「老子和你說話呢,耳朵裡塞驢毛啦?說!」

  「我不和您說話,您這人屬狗臉的,說翻臉就翻臉,我懶得理您。」張幼林毫不掩飾對這位大叔的不滿。

  霍震西狠狠地舉起了拳頭:「我看你小子又欠揍了,敢這麼和我說話?」

  張幼林轉過身,靜靜看著他:「大叔,您忘了我說過的話?」

  「什麼話?老子記不清了。」這小兔崽子曾經說過什麼,霍震西早忘了。

  張幼林一字一句地又重複了一遍:「我說過,您要是欺負我,我就趁您閉眼睛睡覺的時候把馬桶扣在您臉上,除非您不睡覺。」

  霍震西舉著拳頭的手猶豫起來:「你想把屎尿扣在我臉上?他媽的,你怎麼能想出這種陰招兒來?誰教你的?」

  「沒人教,自己琢磨的,誰讓我打不過您?要是我再大個七八歲,哼……」

  「你能怎麼樣?」

  張幼林瞪著霍震西:「我把您的門牙打下來!」

  霍震西自找臺階地放下了拳頭:「行,小子,你有種,老子不揍你,省得別人說負小孩兒。」

  「您怕了?怕我用馬桶扣您?」張幼林的話裡頗有挑釁的味道。

  「懶得和你小孩子計較,老子怕過什麼?」霍震西閉上了眼睛,心想,這小兔崽子,還甭說,有那麼點兒意思。

  都一處飯莊內的一個雅間裡,張李氏和張山林坐定,他們來早了,莊虎臣還沒到,林滿江在門口迎著。

  張李氏歎了口氣,自然又提起了兒子的事:「山林呀,你說幼林這事兒可怎麼辦呢?我就這麼一個兒子,雖說出息不大,可我還得指著他續香火,幼林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怎麼對得起你大哥呀……」張李氏的眼淚又下來了。

  「您別著急,這件事兒我琢磨好幾天了,要說難也不難,就是得花銀子打點唄,要是擱在以前手頭兒寬裕的時候,那不算什麼,可眼下咱家生意不景氣,實在沒有銀子啊。」張山林說的是實情。

  張李氏擦了擦眼淚:「山林,咱家的情況我知道,照理說我房裡的事不該讓兄弟你操心,可老爺子留下過話,張家兄弟不得分家,是窮是富都得在一起過,所以這件事還是得由兄弟你來操持,眼下幼林在大牢裡度日如年,咱總得想點兒辦法不是?」

  張山林試探著問:「咱爸的那兩張書畫能不能先拿出來救救急?」

  「你又來了,我告訴你,這絕對不行,我答應過咱爸,就是再難也不能賣,更何況這裡面還有鄭家的一半兒,我們根本沒權利賣。」張李氏的語氣很堅決。

  「我不是說賣,咱能不能把書畫送到當鋪先押點兒銀子?」

  「那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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