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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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憲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他們靠熟悉例案公務,挾制堂官、司官,放手作奸索賄。」 「楊兄思維敏捷,不減當年啊!」劉光第贊許地點點頭,「沒錯,六部衙門每天要辦理大量的公務,案牘文書可是堆積如山啊。」 在座的又一位同僚接著說:「楊大人,大清律例多如牛毛,特別是刑部,不但有《大清律》,還要熟諳多種名目的『例』文,像『丟失東城門鑰匙比照丟失印信處理』,這樣的例文也有兩千條,您說這麼多誰全都能記住啊?那記不住不就得找這些吏官了嗎?」 楊憲基感歎著:「所以書吏就執例以制官了,真是怪事!」 「唉!當今朝廷,豈止吏制腐敗,我看啊,不變法不足以治其根本!」劉光第激動起來,一拳砸在了飯桌上。 張山林和張幼林走進了鴻興樓,門口候著的堂倌帶著他們徑直走向了事先訂好的座位上。 叔侄倆坐定,堂倌送上了菜單,張山林連看都沒看一眼,隨手就扔在了桌子上,他吩咐堂倌道:「清蒸鴨子、火腿煨冬筍、糟蒸鴨肝、紅燒鮑脯,有這四個熱菜足矣,冷葷你看著配幾樣就行。」張山林問侄子:「幼林啊,喝什麼酒呀?」 「老規矩,還是『蓮花白』吧,」張幼林不假思索地回答,又追加了一句,「夥計,再給我來份水晶蝦餅、兩碗甜湯核桃酪,快點兒上啊。」 「您二位稍候,說話就上。」堂倌一溜煙似的小跑著離開了。 張山林誇起了張幼林:「嘿!幼林,你行啊,瞅你點菜這派頭,有點兒爺的意思了,這就對了,什麼是爺?會吃會玩兒才是爺。」 張幼林皺著眉頭:「叔兒,要說論吃喝玩樂,侄子我還差得遠呢,唉,沒辦法,兜兒裡銀子跟不上,我要是像您似的,櫃上的銀子隨便支,我得把京城的名飯莊吃遍了!」 「喲呵,我這侄子還有點兒遠大報負,想吃遍京城不難呀,可你不能什麼都吃,你得把各個名飯莊的拿手菜挨個嘗一遍,這麼說吧,隨便到了哪個飯莊,您得知道這兒做什麼菜拿手,怎麼個點法兒,總不能一開口就點個滿漢全席,那不叫爺,那叫冤大頭,花費銀子事小,可面兒咱栽不起。」張山林往後拽了拽凳子,蹺起了二郎腿。 「唉,叔兒,這裡面學問大了,您抽工夫得教教我,別的甭說,就說這點菜吧,這裡的水可深了去啦。」 張山林來了精神:「那是,沒個二三十年功夫,您想在京城稱爺?門兒也沒有!說到點菜,那可不光為了吃,還有一層表示身份的意思,跑堂兒的一看,喲,這位爺可是吃過見過的主兒,蒙不得,比方說吧,到了正陽樓,您得點小籠蒸蟹、蟹肉酥和;到了致美齋,您得張嘴就是四作魚,什麼是四作魚?紅燒魚頭、糖醋瓦塊、醬汁中段、糟溜魚片……」 張幼林接過話來:「到了厚德福,您得點鐵鍋蛋、厚塊魚、核桃腰……」 「嘿!侄子,你行啊,正經是上道兒啦。」 「不行,不行,比起叔兒您來,我還差得遠呢!」張動林一副謙虛好學的樣子。 堂倌上了菜,叔侄倆埋頭吃了起來。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莊虎臣正在跟原松竹齋南紙店的長期合作者、供貨商潘掌櫃和另外幾個客人吃飯呢。只見莊虎臣舉著酒杯說:「潘掌櫃,今兒個我心裡太高興了,您答應和茂源齋長期合作,實在是給小店臉呢,我代表我們陳掌櫃,敬潘掌櫃一杯,我先幹啦!」莊虎臣一飲而盡。 「莊先生,不瞞您說,今天我心裡……還真有點堵得慌……」潘掌櫃手裡攥著酒杯,卻沒喝。 莊虎臣顯得很善解人意,他給潘掌櫃一邊布著菜一邊說:「我知道,潘掌櫃還在為松竹齋的事兒鬧心呢。」 「是啊,我們潘家和松竹齋合作了幾輩子,誰承想,今天到了分手的地步,這也是實在沒辦法,張山林這位爺人是不錯,就是做不了買賣,一而再、再而地欠著貨款不給,我不能總跟著賠呀。」潘掌櫃道出了心裡話。 「那是,交情是交情,買賣是買賣,這是兩碼事兒,潘掌櫃看在老輩子的交情上已經夠寬容的了,若是換個人,恐怕早幾年就不幹了,還等到現在?」莊虎臣說的是實情。 「唉,話是這麼說,可哪天真遇見張山林,」潘掌櫃搖了搖頭,「我這臉……還真有點兒拉不下來,當年張仰山先生和我父親可是無話不談的朋友,誰知道我們這些後人走到今天這個份兒上?」 莊虎臣感吸道:「潘掌櫃是個重感情、講義氣的人,可生意場上的規矩是鐵打的,誰也破不得,大家都無能為力啊……」 張山林無意間聽到點什麼,他回過頭去,看到了莊虎臣和潘掌櫃,立刻陰沉著臉放下了酒杯。 「怎麼啦,叔兒?」張幼林好奇地問。 張山林氣哼哼地答道:「我說潘家最近怎麼不對勁,原來和茂源齋穿上一條褲子了,行啊,有奶就是娘,看我們松竹齋最近走了背字,就改換門庭了。」 張幼林站起來:「叔兒,咱倆過去,和潘掌櫃說道說道,我看他好意思不好思。」 「找他說道?大爺不給他這個臉!」只見張山林把侄子拉到邊上,雙手一使勁,將放滿酒菜的桌子掀翻了,「嘩啦啦!」,碟碗粉碎,湯汁四濺,整個飯莊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 潘掌櫃和莊虎臣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掌櫃的緊張地跑過來:「哎喲,這是怎麼話說的?是誰招咱張爺不高興了?」 張山林站了起來,大辮子一甩,抖了抖馬褂,斜眼盯著潘掌櫃和莊虎臣大聲說:「沒事兒,大爺我今兒個高興,就是想聽個響兒,抖落抖落晦氣,讓那些不仁不義的人瞧瞧,大爺我活的滋潤著呢,夥計,這些碟碗瓢盆的算在我賬上,不就是幾個銀子嘛,幼林,咱們走!」 叔侄倆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地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張幼林站住了,他往潘掌櫃那桌一指:「夥計,那桌客人是我們張家的世交,他們飯錢記在我賬上,這頓飯算我的!」張山林大笑起來:「行啊,大侄子,沒瞧出來,你小子還真是個爺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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