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榮寶齋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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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倆揚長而去,楊憲基站在「金豐閣」雅間的門口,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見識了張幼林。 那是個陽春三月乍暖還寒的日子,陽光燦爛,伊萬穿著一件中式長袍,戴著頂瓜皮小帽在琉璃廠閒逛。他喜愛這裡的氛圍,喜愛這裡的店鋪,甚至覺得琉璃廠簡直就是古老的中國文化的一個縮影。 伊萬對中國文化的啟蒙得益于法國傳教士莫裡斯·比肖神父,這還得從伊萬的父親說起。他父親本來是要繼承公爵的爵位的,但在聖彼得堡大學讀書的時候,受到巴枯甯、克魯泡特金、拉甫洛夫等當時走紅的民粹主義思想家的影響,加入了聖彼得堡大學著名的「柴科夫斯基小組」,成為「民粹派」的一員。「民粹派」的意思就是「為人民利益奮鬥的人」,伊萬的父親和許多與他出身一樣的青年貴族知識分子自覺放棄了優越的物質生活,主動到俄國廣袤、落後的農村去幫助農民兄弟擺脫苦難。他們這種超出常態的行為觸怒了沙皇,進而遭到了逮捕。出獄後,伊萬的父親參與了1881年3月1日在冬宮刺殺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行動,僥倖擺脫了追捕,帶著十一歲的伊萬逃出了聖彼得堡。 伊萬和父親一起在歐洲度過了一段浪跡天涯又顛沛流離的生活之後,父親染上重病,客死在法國西南部位于加龍河下游的一家小旅館裡。在這家小旅館,伊萬遇見了剛從遙遠的中國傳教歸來的莫裡斯·比肖神父,莫裡斯神父是位熱心腸的慈祥老人,他幫助伊萬安葬了父親,並收留了他,帶他來到了波爾多的教區,也使伊萬接觸到了中國文化。又過了些日子,追捕的風頭已經過去了,伊萬的親戚輾轉找到他,通知他回聖彼得堡繼承爵位和家產。這時伊萬已經對中國文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回到闊別八年的祖國,接受完高等教育,料理了家事,便不遠萬里,隻身來到中國。 此時伊萬來到了松竹齋的大門外,他抬頭仔細琢磨著門簷上高懸著的長方形黑底金字匾額,嘴裡振振有詞兒地念著:「松、竹、齋!」 松竹齋裡,林滿江正在整理貨架子上的宣紙,他看見伊萬,趕緊迎出來:「喲,伊萬先生,今兒您怎麼這麼閑呀?」 「今兒我休息,瞧天兒不錯,出來轉悠轉悠。」 「嘿!您的北京話越說越地道了,要是不看模樣只聽聲音,還真不知道您是外國人,您裡邊請。」林滿江讓進了伊萬。 伊萬在鋪子裡逛了一圈兒,坐到椅子上,林滿江給伊萬倒上茶,倆人聊上了。 伊萬端起茶碗:「林大夥計,你們琉璃廠這些鋪子的名字部挺有意思,什麼『翰文齋』、『來薰閣』、『博古齋』……」 「伊萬先生,那叫字號。」林滿江糾正著。 「字號?」伊萬沉思了一下,掏出了隨身帶著的小本子和一支筆,「林先生,您給我講講,什麼叫『字號』?」 「得,您又來了,上回您拿這小本兒,我說一句您記一句,我足足給您講了兩個時辰,耽誤了我多少事兒啊?您還真聽出甜頭兒來了,這回我可不能白講了。」林滿江搖著腦袋說。 「趕明兒我請您去同和居吃飯。」伊萬誠懇地邀請。 林滿江擺擺手:「這倒不用,您多帶幾位洋客人來就行了。」林滿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給伊萬講上了,「琉璃廠的鋪子,賣文房四寶、賣字畫、賣古玩,淨跟文人、有身份的人打交道,所以這字號就得起的雅,還要朗朗上口,您聽,這松、竹、齋叫起來多響亮!」 「松、竹、齋……」伊萬琢磨了一下,「可是……名不副實啊,這鋪子既不賣松樹,也不賣竹子。」 林滿江放下茶碗:「嗨!這話可一句兩句說不清楚。」 「林先生,我一直沒弄明白,明明是賣文具的,不叫文具店,幹嗎偏要叫南紙店?」伊萬似乎是帶著無盡的問題來的,於是林滿江就給他解釋,因為宣紙、徽墨、湖筆、端硯等都產在南方,所以大夥兒習慣上就把經營這類文房用品的鋪子叫南紙店,當然了,南紙店除了賣文房四寶也賣別的,像喜壽屏聯、金石篆刻什麼的。至於這鋪子的字號為什麼叫松竹齋,那是因為東家是南方人,喜歡南方的翠竹,來到京城以後,又對北方的松柏產生了興趣,這麼著一來二去,松竹齋就成了鋪子的字號。 伊萬和林滿江在裡面聊著,張幼林衣冠不整、打著呵欠來到了大門口。站在門口迎客的學徒得子上下打量著他:「幼林少爺,您這是剛起吧?」 「可不是嗎,」張幼林伸了個懶腰,「昨兒晚上趙家為老爺子做壽,辦了個堂會,把京城最有名兒的戲班子都請來了,我叔兒帶我和繼林去聽戲,得子,你猜猜昨兒個演的什麼戲?」 「少爺,您可真問對人了,讓我猜?跟您這麼說吧,長這麼大我就沒聽過戲,壓根兒就不知道戲園子的大門兒朝哪邊開。」得子向左右望望,隨時準備招呼要進鋪子的客人。 「連戲都沒聽過?那你活個什麼勁啊?」張幼林惋惜地說道。「我告訴你,飯可以不吃,可戲卻不能不聽,我琢磨著,這世上要是沒有京戲,怕是得有一大半人都活不下去了,活著還有什麼勁?連戲都沒的聽了,不如一腦袋紮進護城河裡淹死算啦。嘿!昨兒個譚鑫培、楊小樓合演的《連營寨》那叫地道,我叔兒叫好兒叫得嗓子都啞了,瞧見沒有?今兒都起不來炕啦。」 「那您幹嗎來啦?」 「我練字的紙沒了,來拿點兒紙。」說著,張幼林走進了鋪子。 看見張幼林,林滿江站起來,迎上去:「侄兒少爺,來啦,這是伊萬先生,老熟人了,俄國銀行管事兒的。」 張幼林認出了伊萬:「哎喲,你怎麼跑這兒來啦?」 「隨便瞧瞧,鬧了半天松竹齋是你家開的?」伊萬也認出了張幼林。 「沒錯,是我家開的,你瞪這麼大眼睛乾嗎?松竹齋又不是昨天才開張的,已經開了二百多年了。」 伊萬被驚得蹦了起來:「什麼,二百多年?」 「那是,康熙十一年開張,你算算,是不是有二百多年了?」張幼林心想,這洋人怎麼這麼沒見過世面,二百多年就嚇著啦? 伊萬算了算,嘴裡嘟囔著:「上帝啊,那會兒彼得大帝還沒出生呢!」 林滿江把元書紙遞給張幼林:「侄兒少爺,您拿好了。」張幼林接過紙,轉身剛要走,又似乎想起了什麼:「伊萬先生,我秋月姐……她還好嗎?」 「秋月?對不起,我有很長時間沒見到她了。」 張幼林有些失望:「她去哪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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