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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唯一使文三兒不習慣的是,聯運社也增加了「天天讀」的新規矩,每天出車之前要集體學習一個小時,主要是學習「老三篇」。上級要求每個人都達到倒背如流的程度,兩個星期以後領導要親自來考核,必須人人過關,這可難壞了文三兒等人。聯社裡共有職工四十一人,最年輕的也有五十多歲了,基本上都是文盲或半文盲,別說是背誦文章,就是會寫名字的也沒幾個。既然是上級派下的任務,大家只好硬著頭皮死記硬背,不然交不了賬。

  天地良心,文三兒在這兩個星期中連酒都沒敢喝,他確實下了功夫,連蹬三輪車的時候嘴裡還嘮叨著:我們的共產黨和共產黨所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但文三兒腦子裡像是灌滿了糨子,越攪和越稠,最後又終歸一片混沌,他徹底地放棄了這項政治任務,按文三兒自己的話說,叫「該死屌朝上,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兩個星期後,文三兒遭到無產階級專政鐵拳的迎頭痛擊。

  那天照例是「天天讀」,聯社裡號稱最有文化的梁寶才結結巴巴讀了一段《人民日報》,大夥對梁寶才的朗讀水平大為不滿,眾口一詞地說,你是他媽的什麼狗屁秀才?把哥兒幾個念得都快迷糊著啦。其實這怨不得梁寶才,他統共才念了一年小學,能把文章結結巴巴念下來已經很不錯了。

  大家正吵鬧著,只見文三兒像火燒屁股似的蹦了起來,手忙腳亂地解開褲腰帶脫下褲子。原來文三兒剛才打了個盹兒,一不留神把手裡的煙掉在褲襠上,直到燃燒的煙頭燒穿褲子燙到皮肉才驚醒。夥計們都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梁寶才突然發現文三兒的內褲有點兒特別,仔細一看,原來文三兒的內褲是用幾個紅衛兵袖章拼接而成的,更可樂的是,這些袖章竟分別屬於不同的造反派組織,正面是「毛澤東主義紅衛兵」,左右兩瓣屁股分別是「井岡山造反團」和「千鈞棒戰鬥隊」,這條奇異的褲衩把大家笑岔了氣。

  文三兒坦然解釋道:「我們街坊家二小子是什麼造反團的頭兒,這種『紅箍兒』有的是,那天這小子往家扛了一麻袋,我說,老二呀,把你那紅箍兒給我幾個,老二往麻袋裡抓了一把給我,我一數有二十多個,好好的布料掛胳膊上多可惜?咱得派上用場,我求對門老胡頭的兒媳婦做了幾條褲衩,你還別說,除了顏色花點兒,穿著還挺舒坦。」

  梁寶才說:「這叫緊跟形勢,如今講究『紅海洋』,您瞅瞅大街上,院牆上,電線杆子上都拿紅油漆寫上標語了,我還琢磨呢,趕明兒咱們都得穿紅大褂兒,這不,還是文三兒覺悟高,連褲衩都成『紅海洋』啦。」

  文三兒邊穿褲子邊得意地問:「哥兒幾個,知道什麼叫『四紅』嗎?告訴你們,叫廟裡門兒,火燒雲兒,宰豬的刀子,語錄皮兒。」

  學習組長鄭振亭說:「喲呵,咱文三兒有學問啊,還知道『四紅』呢?要說論『四』,你文三兒可差著行市呢,我得教教你,知道『四綠』嗎?是青草地,西瓜皮,王八蓋子郵電局。怎麼樣?還有『四白』,洋白麵,雪花糖,妞兒的屁股大白羊。」

  文三兒笑道:「要說背『老三篇』,文爺我承認不行,要論說片兒湯話,文爺我是狀元,我教教你們,先說『四硬』吧,頂門的閂,城牆的磚,光棍的雞巴,在職的官。都夠硬吧?再說『四軟』,新翻的地,剛添的墳,妞兒的肚子發面盆。還有『四歡實』,河裡的魚,順風騎,十八九的姑娘大叫驢……」

  文三兒說得正起勁,沒想到街道辦事處分管聯社的幹部老于推門進來,他已經在門外聽一會兒了,心裡很氣憤,這些烏七八糟的老傢伙居然把「天天讀」開成這樣,簡直是反動透頂,老於憋了一肚子氣。

  一見老於進來,一屋子人都不吭聲了,文三兒更是傻了眼,他訕訕地坐下,又拿出一根煙討好地遞給老於。

  老於一擺手拒絕了文三兒的煙,開門見山地問:「老文啊,『老三篇』背得怎麼樣?」

  「還……還行吧。」文三兒回答得很沒底氣。

  「那你給我說說,白求恩是誰呀?」

  「燒木炭的……是吧?」文三兒也不十分肯定。

  「那張思德是誰?」

  「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每天挖山不止……」

  老於諷刺地說:「學得不錯嘛,文三兒,您可真受累了。」

  「哎喲,您客氣了,領導才辛苦……」文三兒真誠地認為老於在表揚自己,趕緊謙虛幾句。

  「文三兒啊,你在舊社會也算是個窮苦人吧?那你就談談新舊社會有什麼不同,再談談自己對共產黨毛主席的認識。」老於和顏悅色地問。

  文三兒撓撓頭皮,遲疑地說:「要說……要說有什麼不一樣,也就是……舊社會我拉車用兩條腿兒跑著,到了新社會……我蹬上三輪啦,不用跑了,可話又說回來,不是還得用兩條腿兒蹬嗎?三輪車總不能自個兒走吧?能自個兒走的那是摩托……舊社會咱拉車掙錢沒準譜兒,有時一天能掙好幾塊,有時掙不著錢就得扛著。新社會呢……大夥兒吃大鍋飯,都是四十二塊錢,撐不著也餓不死,就是得算計著過日子,要不然頂不到月底……」

  老于打斷文三兒的嘮叨:「我問你對毛主席、共產黨的認識,你說說。」

  「毛主席?毛主席好啊,那是大救星,要不是他老人家……我還拿不上這四十二塊錢呢,可就是有一樣……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你說嘛,知無不言,言者無罪,這是毛主席說的。」老於熱情地鼓勵道。

  「我那輛洋車……可是我自個兒的,當年在虎坊橋『西福星』車行花一百九十五塊大洋買的,可……公私合營那年咋稀裡糊塗就成了公家的啦?好嘛,那輛車本來姓文,才過了一宿,就他媽的改姓啦,不姓文了,改姓毛啦……」

  老於突然翻了臉,他聲色俱厲道:「文三兒,你不要再說了,這樣吧,把你的車鑰匙交出來,從今天起,你停職反省,等候組織上的處理。」

  文三兒一時沒鬧明白「停職反省」的含意,他只當是老於給他派了新任務,不用幹活兒了,他關心的是另外一個問題:「于同志,您的意思是……我不用出車了?那開支時扣不扣我工資?」

  老於懶得和他扯淡,轉身走了,文三兒再看看周圍,夥計們早都溜得沒影兒了。

  文三兒還沒來得及深刻「反省」,第二天就被拉去參加批鬥會了。這類批鬥會他參加過很多次,可這回不一樣,文三兒被勒令站在臺上,彎腰低頭,身體必須彎到九十度或小於九十度,和他同時上臺的還有三個人,都保持著這種奇異的姿勢。文三兒用余光掃了一下兩側,突然驚奇地睜大眼睛,他發現左邊站著的竟是京劇名角兒楊易臣。楊老闆老了,頭髮鬍子全白了,他穿著一身皺皺巴巴的灰布中山裝,和當年穿著光鮮戲裝,紮著背靠的那位名角兒判若兩人。這時台下開始呼口號,按照姓名排列把被批鬥的人「打倒」了一遍,文三兒這才聽清楚,自己的罪名是「現行反革命分子」。革命群眾對他的態度是:「現行反革命分子文三兒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文三兒心說了,那我要是投降呢,這事兒是不是就算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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