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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文三兒放下茶碗四下看看,然後湊近徐金戈小聲說:「徐爺,幹您這行也得有幾個眼線吧?這個我懂,別說您了,就是外五區的那些警察,哪個沒有自個兒的眼線?上回英國領事的娘們兒逛天橋讓人掏了包兒,這娘們兒二話沒說就找了市長,市長怪罪下來,限期破案,外五區的王巡長一看這洋娘們兒惹不起,就和手下眼線打了個招呼,誰偷的自個兒送回來,少了根毛王爺我扒了他皮。嘿!就這麼一句話,比市長十句都管用,第二天賊就把東西送到警署,還送了王巡長五塊大洋賠罪錢,哎喲,王巡長可是露了臉兒啦。」

  徐金戈打斷文三兒的絮叨:「行啦,行啦,文三兒,你到底想說什麼?有事就說,怎麼這麼多廢話?」

  「得嘞,您瞧我這臭嘴,一說禿嚕了就收不住,咱說正事,您還記得吧?民國二十六年盧溝橋開戰那會兒,北平出了個大案子,日本笠原商社的老闆佐藤一家七八口人被殺,家裡被人搶了個精光……」

  徐金戈一下子直起身來:「我還記得,當時北平的很多報紙都報道過,是個特大搶劫殺人案,當時已經是戰爭前夜,北平危在旦夕,警察局也無心破案,這案子就成了懸案。」

  文三兒得意地拍拍胸脯:「徐爺,您瞧,認我這個兄弟不吃虧吧?這個案子前前後後咱都知道,誰幹的?都搶了什麼東西?作案人現在在哪兒?你兄弟我都門兒清呀,徐爺,您別著急,先喝口茶,我慢慢給您說……」

  方景林還真差點兒丟了差事,他把那個美軍中尉帶回警局關了起來,然後通知美國陸戰一師駐北平聯絡處前來警局領人並協商賠償事宜。結果和徐金戈一樣,也受到上司的嚴厲訓斥,要不是因為方景林是局裡有數的幾個資深警官,真有可能被開除。

  方景林在黨內的聯絡人老胡代表上級對他進行了批評,當然是從另外的角度:作為黨的地下工作者,他無權做出任何未經上級許可的事;作為一個老黨員,他更應該模範地遵守黨的紀律,不能憑一時的衝動做出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事情。

  方景林接受了批評,他私下裡想,我和徐金戈大概都屬一類,是性情中人,要不是分處在相互敵對的陣營,我們也許可以成為好朋友。當然,這些想法他和誰也沒敢透露,哪怕是羅夢雲。

  一想到羅夢雲,方景林心裡又有些不自在,這不是剛因為違反紀律挨了批評。其實上級不知道,他還有更嚴重的違紀行為,那就是和羅夢雲的幽會。兩人都是老黨員了,道理誰都懂,就是克制不住那種急於見面的渴望,明知道這是錯誤行為,卻也顧不上了。

  他和羅夢雲的見面地點改在北海五龍亭旁的一個茶社裡,這裡守著湖邊,對岸就是瓊島上的白塔,冬季的北海公園遊人寥寥,湖面上結著厚冰,顯得死氣沉沉。

  方景林支走了茶博士,自己動手沏茶。這是一套喝工夫茶的茶具,方景林使用得很熟練,他先用開水將茶盅、公道杯、蓋碗都涮了一遍,再用紅木制的木勺舀上「鐵觀音」茶葉放進蓋碗,沖入開水,用碗蓋攪動幾下,倒掉,再沖入開水,將泡好的茶湯倒入公道杯,沉澱了一下,又倒入茶盅,將茶盅放在羅夢雲面前的木託盤上。這套沏茶的程序方景林做得一絲不苟。

  羅夢雲默默地注視著方景林忙活,眼睛裡充滿了愛意。

  他們每次見面就是喝喝茶,扯一些家常,唯獨不談工作上的事,更多的時候是兩人相對而坐,互相凝視著對方,該說的都說過,不該說的自然不能說。

  方景林將茶水倒進紫砂杯遞給羅夢雲:「夢雲,最近好嗎?」

  羅夢雲望著方景林幽幽地說:「很緊張。」

  「緊張?你指的是心理還是工作?」

  「都有吧,尤其是見到勝利曙光的時候,情況會越發險惡,當然,我有應付一些變故的心理準備。」

  方景林神態自若地呷了一口茶,淡淡地說:「我倒是早習慣了,就是很難想像將來,要是有一天我處在沒有危險的和平環境,還不知我能否習慣。夢雲,我能幫你做點兒什麼?」

  羅夢雲搖搖頭輕聲道:「你恐怕幫不上我,你我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好在時間不會太長了。」

  「夢雲,對於將來,你有什麼打算嗎?」方景林似乎話裡有話。

  羅夢雲露出了璀璨的微笑:「當然,我想和自己愛的那個人結婚,若是條件允許,我還想生兩個孩子,最好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

  「哦,這個要求不算高嘛,我保證你能做到。夢雲,你猜猜看,此時我最想做什麼?」

  羅夢雲眼波一閃,頑皮地說:「知道,你很想吻一個女人,但我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你過來坐,我告訴你。」

  「不行啊,親愛的,這裡的環境實在不好,再忍耐一下,好嗎?」

  「夢雲,等到那一天,我會什麼事也不幹,每天都把你抱在懷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做多長時間就做多長時間。」

  羅夢雲明知故問:「親愛的,你要做什麼?」

  「做一些愛人之間應該做的事,你明白嗎?」

  羅夢雲的臉紅了:「呸!你這個人越來越壞,難道是當警察當的?」

  方景林警惕地望望窗外,臉上閃過一絲憂慮:「夢雲,我為你擔心,我們所處的環境太殘酷了,每天都面臨著流血和死亡,有時甚至還有比死亡更殘酷的事,我常常想,讓你這樣的姑娘去承受如此殘酷的命運,實在是一個錯誤。」

  羅夢雲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景林,我能承受的底線就是死亡,除此之外,我不會給對手任何機會。」

  「夢雲,答應我一個要求,好嗎?」

  「你說!」

  「要小心,好好保護自己,活到我可以擁抱你的那天。」

  「我答應你,親愛的,你也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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