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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喬家才是軍統局的老資格了,黃埔六期畢業生,和戴笠老闆是同學,不過他比戴笠的學歷要高得多,黃埔軍校畢業後,喬家才又考入北平民國大學政治經濟系,「九一八」事變後入軍統局從事對日情報工作。照理說,喬家才多年從事對日情報作戰,尤其是「七七事變」以後北平淪陷期間,他和代號「黑馬」的馬漢三等人都屬於潛伏在北平的高級情報人員,對日本間諜的重視程度應該不亞于徐金戈,但他現在的心思卻不在這兒。喬家才近來的注意力全放在破獲北平共產黨地下組織方面,根本無心他顧,他對共產黨的仇視要遠遠超過對日本人的仇視。

  喬家才笑眯眯地遞給徐金戈一支香煙,還用打火機替他點燃,用一種推心置腹的口吻說:「金戈老弟,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所說的也很有道理,說心裡話,我又何嘗不想把這個案子搞個水落石出?問題是,現在咱們的工作是在國際盟友的監督下進行的,你指控犬養平齋是日本間諜,那好,人家要你拿出證據來。既然我們搞不到證據,那也只好把他算作僑民遣返。老弟啊,現在不是搞秘密工作那會兒啦,管他有沒有證據,懷疑他就可以讓他消失,現在可不行嘍。」

  徐金戈皺著眉頭說:「長官,幹咱們這一行的都知道,情報工作沒有戰時與和平時之分,一場戰爭的結束有可能就是下一場戰爭的開始,我們為什麼不能把眼光放得遠一些?就說『九一八』事變吧,我們的對手為這一天的到來準備了幾十年啊,記得一個原東北軍軍官告訴我,他第一次看到日本所繪製的中國地圖時吃了一驚,他們在戰前已經對我國所有地區的地形地貌都經過精確測繪,任何偏僻的小鄉村,哪裡有一口井,村外小河上有幾道木橋,橋邊有幾棵樹,都一清二楚,甚至比我們自己都更瞭解。長官,日本間諜是世界上最可怕、最優秀的情報人員,他們可以不動聲色地潛伏幾十年,甚至在日軍佔領期間也不暴露身份,這說明了什麼?依我看,他們的專業素質是第一流的,他們的戰略眼光也極為深遠,總是在考慮幾十年以後的事……」

  喬家才打斷他的話:「這些我比你清楚,我只問你,對這個犬養平齋,你有什麼建議嗎?」

  「有,絕不能把他放走。此人是日本秘密組織『黑龍會』的重要成員,從理論上講,他所掌握的諜報網是獨立於任何官方部門之外的,也是最隱秘、最具威脅性的。我判斷這個諜報網的人員名單都記在犬養平齋的腦子裡,對於一個高級特工人員來講,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如果此人的意志足夠堅強,那麼得到潛伏名單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但同時我們也掌握了另一方面的主動性……」

  「不動聲色地讓此人永遠消失,犬養平齋的消失會使他的諜報網變成一盤散沙,這個諜報網的意義也就不存在了。」喬家才若有所思地說。

  「長官,這正是我所想的,恐怕要採用一些非常規手段。」徐金戈斬釘截鐵地說。

  喬家才合上眼睛不說話了,顯然,徐金戈的話打動了他。

  徐金戈默不作聲地等待著。

  喬家才終於睜開眼睛:「金戈老弟,你的想法很有意思,對此,我有兩點忠告:第一,此案事關重大,我和你都不能沾手,保密局的任何在編制人員都不能參與;第二,我希望這個人像水汽一樣蒸發到空氣中,至於如何蒸發,那不是我考慮的問題,只不過是我的個人願望,你明白嗎?」

  「完全明白,長官。」

  「金戈老弟,你的薪金好像不太夠用吧?以後如果錢的方面有什麼困難,可以告訴我,好吧,你可以走了。」

  「謝謝關照,長官。」

  徐金戈走進「翠雲軒」茶館時,文三兒已在此等待多時了,他破天荒地要了一壺「碧螺春」,還有幾碟瓜子、雲片糕之類的小吃,文三兒從來沒這樣奢侈過,以前他喝茶總是喝「高末兒」。

  自從有了自家車,文三兒的手頭活泛多了,首先是不用向孫二爺交車份兒了。另外,由於洋車的檔次提高,一些有錢、有身份的人也願意雇他的車,因此,文三兒的收入有了明顯的提高,前些日子他居然在「全聚德」吃了只烤鴨子,這是文三兒長這麼大頭一次進「全聚德」,也是頭一次吃烤鴨。那只烤鴨連同蔥絲、薄餅、甜麵醬不到一刻鐘的工夫就全進了文三兒的肚子,完事兒又喝了一大碗鴨架湯,吃得文三兒順嘴流油,一個勁兒地打嗝放屁……臨出門時,文三兒看見幾個洋車夫正灰頭土臉地蹲在「全聚德」門口兒等座兒,這時文三兒心裡一種滿足感油然而生。說心裡話,「全聚德」的大門臺階上砌了多少塊磚他都清楚,有多少個北風呼嘯的夜晚,文三兒把手揣在破棉襖的袖子裡蜷縮在臺階下等座兒。如今,老天總算有眼,咱也是爺啦。

  徐金戈顯得心事重重,落座後他有些不耐煩地問:「文三兒呀,你拿我當閒人了是不是?有什麼事快說,我可沒時間和你喝茶扯淡。」

  文三兒咂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徐爺,看您說的,咱們哥們兒沒事兒就不能一起坐坐?我是想咱徐爺了。」

  徐金戈狐疑地盯了文三兒一眼:「又缺錢了吧?要不你找我幹嗎?說吧,需要多少錢?」

  文三兒顯得很傷心地搖搖頭:「徐爺,您幹嗎總覺得我要錢?我文三兒人窮可志不窮,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和徐爺一起坐坐。」

  「好吧,那就聊聊,也算我休息一會兒。文三兒啊,你也該成個家啦,不能總一個人晃蕩吧?」徐金戈的眼睛在習慣性地四處觀察,心不在焉地問。

  「成家?您饒了我吧,一個臭拉車的成什麼家?養自己都養不活,好嘛,再添幾張嘴,這不要了我盒兒錢①?還是光棍好,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灶王爺貼在腿肚子上——走哪兒都是家。」

  〔①「盒兒錢」指棺材錢。〕

  「扯淡,我聽說你把掙的錢都送到窯子裡了,有這麼回事嗎?」

  「不是經常去,有時候一個禮拜還輪不上一回呢,人哪,還是得有錢,有了錢天天都能入洞房。」

  徐金戈笑道:「看你那點兒出息!幹什麼不好,非要到那種地方去?我勸你還是娶個女人吧,要是錢有困難,我還可以幫你,就是千萬別到那些下等窯子去,那種地方太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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