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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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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來,花貓兒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門口磨他那把斧子,其實那斧子已經夠快的了,他不過是習慣而已。幹他這行的手裡沒有好傢伙不行,能不能用上無所謂,關鍵是能嚇住對方就成。開這種下等窯子也是有天敵的,這天敵不是警察,而是來自於嫖客本身,這也不奇怪,有錢有勢者不會來這地方尋歡,來的都是下九流,掏個三五毛錢都有困難,如果不能一出手就把他們嚇住,有些嫖客敢天天不花錢白玩。 花貓兒邊磨斧子邊琢磨事,腦子裡亂糟糟的。其實他也不喜歡這個職業,一個老爺們兒靠幾個老娘們兒賣身子過日子,這本身就是件栽面兒的事,但凡有點辦法誰幹這下三爛的事?花貓兒心裡也很窩囊。要怨只能怨彪爺不仗義,當年跟彪爺鞍前馬後伺候,花貓兒可謂忠心耿耿,沒有半點兒對不起彪爺的地方。 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時,花貓兒受彪爺的指派,帶幾個弟兄做了佐藤一家,當時洗劫的財物就裝了滿滿一大車。彪爺是個老江湖了,他選擇的時機大有講究,城外的盧溝橋正打得不可開交,北平城內老百姓的反日情緒高漲,彪爺早看出29軍不是日本人的對手,北平城早晚要丟,這時候幹他一票才真正是漁翁得利。彪爺是個純粹的實用主義者,他沒有任何政治傾向和國家民族的概念,在他眼裡,日本人和蔣委員長都是一路貨色,只要有機會,幹誰都一樣,關鍵是能不能搞到錢。 彪爺的嗅覺出奇地靈敏,29軍還沒撤退他倒先撤了,就像扎猛子,從北平一傢伙紮下去,等他露出頭來的時候人已經到重慶了。抗戰八年裡據說也沒閑著,戰時的重慶缺什麼彪爺倒騰什麼,錢恐怕是賺海了去了。問題是,像花貓兒這樣忠心耿耿為彪爺賣命的弟兄,彪爺是怎麼對待的呢?彪爺離開北平之前,僅用了二十塊大洋就把花貓兒打發了。這八年裡花貓兒過得容易嗎?日本人剛進城時,花貓兒還混了個「維持會」幹事的差事,跑跑顛顛地幹點兒雜事,花貓兒的特長是耍胳膊根兒,講道理他不會,動手打人還是比較拿手的。後來就不行了,日本佔領區內建立起正式的維持政府,需要各種有頭有臉兒的人物來壯門面,像花貓兒這種身份的人自然不能考慮,花貓兒因此而失業,百般無奈下才幹起了這行。 如今這世道只有彪爺這樣的人才如魚得水,無論世道怎麼變,不變的是彪爺。日本天皇宣佈投降是8月15日,人家彪爺8月底就和一群接收大員們出現在北平街頭,那天花貓兒路過「玉華台」飯莊,一眼看見西裝革履的彪爺和幾位官員模樣的人有說有笑地從裡面出來,正準備往「別克」汽車裡鑽。花貓兒激動得眼淚都流下來了,他不顧一切地叫著大哥沖過去,彪爺見了他先是一怔,旋即又換了一副笑臉兒,從兜裡掏出兩塊大洋往花貓兒手裡一拍,只說了一句話:「兄弟,我還住在老地兒,有什麼話家裡談,現在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說罷他鑽進汽車,屁股一冒煙兒開走了。 花貓兒那天激動得一宿沒睡好覺,他覺得這八年的窩囊日子該結束了,彪爺是戀舊的人,況且自己鞍前馬後為他賣過命,現在彪爺又出山了,怎麼著也該給自己謀個差事幹幹。花貓兒的要求不高,年齡也不比當年,打打殺殺的事是不想幹了,給彪爺當個管家還是能勝任的。 花貓兒想錯了,如今彪爺正春風得意,根本沒拿花貓兒當回事,當他找到彪爺當年住過的老宅子——菜市口丞相胡同15號時,守門人連院門都沒讓他進。那傢伙是個彪形大漢,穿一身香雲紗褲褂,上衣敞著懷,這人很放肆地上下打量著花貓兒,一張嘴話就橫著出來:「找彪爺?你誰呀?彪爺是你叫的嗎?事先預約了沒有?」 花貓兒咽下一口氣低聲道:「老哥,是彪爺叫我來的,勞您駕進去通報一下,就說花貓兒給他請安來了。」 「彪爺讓你來的?那我怎麼不知道?告訴你,彪爺今天不會客,你呀,今天該幹嗎就幹嗎去,改日想見彪爺提前打電話預約。」大漢說完「咣當」一聲把大門關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花貓兒真有心用斧子剁了那條看門狗,媽的,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呀,倒退十年誰敢這麼對待花貓兒?廢了他! 花貓兒還沒有磨完斧子,門口便停下一輛美制中吉普,一個佩戴中尉軍銜的國軍軍官帶著四個頭戴鋼盔、胸前挎衝鋒槍的士兵走近屋子。花貓兒慌忙站起身子迎過去,賠著笑臉問:「老總,您找誰?」 中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個綽號『花貓兒』的人?」 花貓兒點點頭:「就是我,不好意思,江湖上的朋友送我這麼個稱呼,老總有事嗎?」 「沒事兒我上這兒來幹嗎?比他媽豬圈還臭,你,跟我走一趟。」中尉一揮手,四個士兵一擁而上,前後左右將花貓兒夾在中間。 花貓兒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便有些不知深淺,他刁頑的野性被激發出來,竟使開拳腳左右開弓將身邊的兩個士兵放倒,還沒來得及對付下一個,他的臉上便重重地挨了一槍托,鼻樑骨被打得粉碎,鮮血迸濺……花貓兒哼了一聲便栽倒了,四個如狼似虎的士兵撲上來用槍托搗,用皮鞋踢,一眨眼的工夫就把花貓兒弄成了一堆蠕動著的爛肉…… 中尉軍官扔掉手裡的煙蒂:「行啦,再打就沒氣兒了,把這渾蛋帶走。」 士兵們將血肉模糊的花貓兒抬起,像扔麻包一樣重重摔在吉普車上…… 文三兒正坐在西柳樹井的那家小酒館裡喝酒,自從九年前在這裡挨了花貓兒一頓揍以後,他就再也不好意思來了,如今也算是故地重遊。酒館老闆齊胖子比九年前又胖出一圈來,他坐在曲尺形櫃檯後面笑眯眯地看著文三兒,活脫脫地像尊彌勒佛。 文三兒一進門就氣度不凡地點了一瓶「蓮花白」,下酒菜是油炸花生米、肉皮凍兒、拍黃瓜和海蜇皮四樣兒。 齊胖子一邊拿酒一邊和文三兒開玩笑:「文三兒啊,幾年沒見你可長行市啦,我記得你原先是二兩『燒刀子』外帶一碟『拌三絲兒』就打發了,今兒個是怎麼啦?是搶銀行了還是砸當鋪啦?」 文三兒一揚脖兒灌下了頭一盅酒,重重地將酒盅住桌子上一蹾:「我說齊胖子,你這兒有沒有大點兒的盛酒傢伙?文爺我不習慣用這小酒盅,摳摳搜搜的,哪像個爺們兒喝酒?給我換大杯來。」 齊胖子忙不迭地給文三兒找大杯,嘴裡還嘟囔著:「八仙桌上擺夜壺——看你也不是盛酒的傢伙。就你這點兒酒量?撐死了半斤,就不知道自個兒是哪國人了。」 文三兒並不理會齊胖子的挖苦,他倒了滿滿一大杯酒,咕嘟咕嘟灌了下去,那種久違的感覺又出現了,從丹田那兒生出一股子膽氣,順著五臟六腑直沖腦門。文三兒打算用筷子夾塊肉皮凍兒,但手卻有些不聽使喚,筷子落在碟子外面,夾起了一塊客人吃剩的雞骨頭放進嘴裡咂巴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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