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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第三撥「八大怪」,是指20世紀三四十年代在天橋出現的幾個民間藝人。他們是表演滑稽二簧的雲裡飛、拉洋片的大金牙、單口相聲焦德海、罵大街的大兵黃、神跤手沈三兒、賣去油皂蹭油的、拐子頂磚和賽活驢。

  文三兒離開羅教授後,先來到「雲裡飛」的場子上。「雲裡飛」是「天橋八怪」之一,以唱滑稽二簧為生。雲裡飛原名白寶山,是老雲裡飛白慶林的長子,初名壁裡蹦、草上飛。雲裡飛的跟頭翻得最好,很特別。他翻起跟頭來用頭點地,一翻就是四十個。老雲裡飛年老後不再唱「滑稽二簧」,鬧了塊驚堂木改說評書《西遊記》。白寶山接下父親這一攤兒繼續表演。滑稽二簧京戲的行頭十分奇特:用紙煙盒當作烏紗帽,用長頭髮系在細鐵絲上當作鬍子,用根粗鐵絲粘上雞毛當作雉翎,一根蘆葦棍系上一些紅綠繩便成了馬鞭子。戲衣更簡單,大褂不扣紐子,就算是戲袍。他有五六個夥計,個個都是全才,生、旦、淨、末、醜外帶跑龍套,很能吸引觀眾。雲裡飛還有兩手絕活:一是把舌頭伸出來,「啪」的一聲能貼在鼻樑骨上;二是把耳朵捏巴捏巴塞進耳朵眼裡,過一兩分鐘,說聲「出來」,耳朵就能從耳朵眼裡張開來。

  文三兒對雲裡飛這些絕活兒早看夠了,這些玩意兒只能濛濛沒見過世面的外地人,文三兒可是老天橋了,對此不屑一顧。

  雲裡飛的場子緊挨著拉洋片的「大金牙」。大金牙原名焦金池,河北河間縣人。據說他得罪了當地惡少,被整得沒轍,才來到北京以拉洋片為生。此人是矮胖子,小眼睛,常笑眯眯的,大嘴裡露出一顆大金牙,因此得了這個綽號。拉洋片又名「拉大片」或「西洋鏡」「西湖景」,是清末興起的一種民間雜耍,藝人將畫好的各種彩色畫片用繩子拴放在木箱裡,箱子中間裝有四五個凸透鏡,每次坐四五個觀眾,藝人一邊拉放畫片,一邊敲打著鑼鼓演唱畫片的內容。另有一種是橫推畫片,看一回是八張大片。有些觀眾不看大片,只站在木箱周圍聽大金牙演唱,也是個樂子。

  「大金牙」焦金池此時正站在一條板凳上,用一根五尺多長的細竹竿,指著鏡子裡的畫片說:「您看這片兒,這是馮玉祥的國民第一軍,聯合郭松齡攻打奉天的事。郭松齡由天津楊柳青乘小火輪而來,小火輪船頭上站的是郭松齡,這一面手拿望遠鏡站著的,是國民二軍孫岳。您再看小土山上黑乎乎一片,約有好幾百人,李景林在稻田裡紮下大營。雙方都預備好大炮機關槍,其勢甚凶。諸位坐定了看,聽我大金牙,一段一段唱給諸位來聽。」他放下竹竿,站在板凳上敲起鑼鼓,開始唱起來:

  往那裡頭再看哪!頭一片,
  兩軍失和呀,起了戰端,
  中國人自己來打自己,
  大隊人馬紮在了稻田。
  機關槍轆轤炮擺成陣咧,
  轉動機簧噢,都冒了白煙,哎……

  唱完幾段以後,八大片也拉完了,「大金牙」從板凳上走下來,滿面笑容地對觀眾一作揖:「諸位逛天橋,您要走累了,在我這兒坐下歇一歇腿兒,總共花上兩個大銅子,又看真正相片又聽唱兒,您只當捧我大金牙啦!諸位坐下之後,我盡力給您唱,管保不重複。我若唱重了一句,您就給我一個大嘴巴。」等錢收得差不多了,「大金牙」又換了一組風景片,唱了起來:

  往那裡頭再看哪!又一片,
  個冬臘月好冷的天。
  那大雪不住紛紛地下,
  樓臺殿閣呀,成了銀山哪!哎……

  文三兒聽得無趣,況且「大金牙」那幾張破片子他早看煩了,正琢磨著到別處看看,只見一個乾巴瘦、扁腦殼、小眯縫眼、腳呈大外八字的小個子笑眯眯地貼過來。文三兒警惕地後退一步:「蹭油的,你他媽離文爺遠點兒。」

  小個子笑道:「文三兒啊,你小子頭十年就在天橋轉悠,不管看什麼玩意兒都是蹭著看,我就沒見你掏過一個銅子兒。」

  文三兒回罵道:「文爺我就算一毛不拔也比你小子強,好歹咱不從別人身上拔毛,不像你小子,人家身上不管有油沒油你都蹭一把,完了張嘴就要錢,這麼多年了,我就見你免費過一次,愣說人家大姑娘屁股上沾了油,死說活說要給人家免費蹭蹭,哼!你小子可真叫『蹭油的』,專蹭大姑娘的油。」

  「蹭油的」叫周紹棠,東北人,也是「天橋八怪」之一。他以兜售自製的去油皂為生,從他前面走過的人,只要衣服上有油漬,他馬上就拉住人家,用去油皂蘸著唾沫,往下擦油漬,一邊擦還一邊念叨著:「蹭、蹭、蹭啊,蹭油的呀;掉、掉、掉,油兒掉啦!」被他蹭掉的油不要錢,買皂才要錢。被他蹭過的人,如果覺得效果不錯,就會買他的油皂。文三兒和他比較熟,剛才是故意糟蹋他。

  「蹭油的」也不生氣,只是和文三兒開著猥褻的玩笑:「文三兒啊,趕明兒你娶了老婆,我還得免費給咱嫂子蹭蹭。」

  「×你舅舅的,離文爺遠點兒。」

  文三兒繞過沈三兒的撂跤場,看了一眼「拐子頂磚」。

  俗話說:天橋把式——光說不練。這個一條腿膝蓋以下被截掉的拐子正相反,是光練不說。不論炎熱的夏天,還是飄雪的冬天,他每日都到天橋,找個路邊,赤裸上身,跪在那裡,垂目合掌,頭上頂著有一百多斤重的一摞大方磚,呈寶塔形,約有兩米高。他身前地上壓著一張紙,上寫:「拐子要錢,靠天吃飯,善人慈悲,功夫難練。」等到要夠一天飯錢,他便將磚一塊塊卸下來。這時人們可看到他頭頂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深坑,可見功夫確實難練。文三兒也是聽老輩兒人說,拐子在天橋頂了二十年磚,沒人見他說過話,誰知道他是不是啞巴。

  文三兒走到天橋公平市場南,見有數百人圍了個大圓圈兒,裡邊有個人直嚷,嗓音洪亮,圍著的人群時時傳來一陣陣哄笑。文三兒擠進人群裡一看,見場內站著一個人,長得人高馬大,大臉大鼻大嘴大嗓門,一臉絡腮鬍鬚,面上淨是皺紋,年紀有七十多歲。此人頭戴緞子瓜皮帽,迎門嵌塊寶石,藍緞子夾袍,黃緞子坎肩,下身著黑絨套褲,足蹬青緞面千層底雙臉兒鞋,手持一個油光紅潤的葫蘆和一掛香木撚珠,左肩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絲綢「彈子兜」,兜底短穗抖動,手裡拄著根龍頭拐杖。

  文三兒一見就樂了,這才是他要看的樂子,此人為「天橋八怪」之一,大名鼎鼎的「大兵黃」。

  「大兵黃」原名黃才貴,山東人,少年時曾拜董海川第一代傳人學習八卦掌和八卦門器械。年輕時先後在張曜、馬玉昆、蔣桂題、張勳等軍閥部下當兵,並於光緒二十二年參加甲午之役。張勳復辟失敗後,「大兵黃」從張勳的「辮子軍」中退役,因生活沒有著落,遂落魄天橋賣藝,初期尚練些武藝,後來乾脆以罵大街為生。

  有位作家這樣描寫:「……『大兵黃』入場伊始,先將手中那根木棍挑在襠前,形象殊為不雅,他將那木棍左掃右掃,掃得看客紛紛退避,很快便清出一塊丈把見方的場子,這招數和用開路叉打場子是一個意思,不過在『村』『野』上更為別具一格,更有『大兵黃』特色便是。場子既開,駡街便也開始了。三皇五帝他爹,達官顯貴他媽,前屆總統他姐,無恥小人他妹,唾沫橫飛,一瀉千里……」此公逮誰罵誰,罵起街來時而妙語連珠時而不堪入耳,罵上一個小時絕無重樣,罵得痛快淋漓,罵得風雲變色,此時周圍的觀眾群情亢奮,同聲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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