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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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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兵黃」又深藏著足夠的平民智慧——他的開罵,從來不涉及當時的掌政者,凡到此處,或暗示,或迂回,或借古諷今,因此,雖出語驚人,卻又能避免麻煩,久演不衰。縱觀古今中外,以駡街為生而且成名的人物,恐怕只有「大兵黃」一人了。他每罵完一陣,便推銷他自製的薄荷藥糖,稱曰:沙板糖。每包賣一大枚。看客們從他的駡街中過了癮,解了氣,當然也樂意幫他,於是紛紛解囊,買下一包藥糖。 「大兵黃」以不倫不類的打扮及跳腳駡街的特殊表演,為北平各報新聞記者甚至政府當局所矚目,因而具有一定的社會影響,連外五區警署的巡警們都拿他沒轍,惹怒了「大兵黃」可不是鬧著玩的,誰的名字到了他的嘴裡絕對是場災難,從祖宗八代到親戚朋友及兄弟姐妹都得挨著個兒讓他×一遍。 文三兒向「大兵黃」點點頭,「大兵黃」向文三兒眨眨眼,算是打招呼了。文三兒早就認識「大兵黃」,因為他是天橋賣藝者中譜兒最大的一位,出門向來是坐洋車,賣藝歸賣藝,架子卻不能垮,他多次坐過文三兒的車。 「大兵黃」今天的路數變了,不上來就開罵,卻娓娓道來地講起了故事:「×他個妹妹的,我『大兵黃』也幹過對不起國家民族,對不起咱中國老百姓的事兒,我後悔呀,常言道:一失足成千古恨……」 聽眾裡有位老頭兒似乎和「大兵黃」很熟,便在人群裡發話了:「『大兵黃』你別扯淡了,你是誰呀?還對不起國家民族?對不起中國老百姓?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蔣委員長呢,嗨!還有的說沒有?沒的說就回家孵豆芽兒去。」 「大兵黃」似乎很誠懇地接受了老頭兒的批評:「是是是,您老教訓得對,我給蔣委員長提夜壺都不夠格,能給蔣委員長提夜壺的怎麼著也得是個少將中將節度使什麼的吧?對不住您哪,這差事咱幹不了,到時候哪位爺問我,您這個少將是打小日本得來的?我說,真對不住您,咱沒見過小日本,咱這少將是倒夜壺倒出來的……」 觀眾們大笑起來。 「大兵黃」頗有相聲演員的風度,眾人樂得東倒西歪,他卻一本正經沒有絲毫笑容:「列位看官,咱書歸正傳,為什麼我說對不起中國老百姓呢?且聽我一一道來,忘了是哪年了,有一天傍晚我去逛窯子,那天我坐的是文三兒的車,文三兒啊,你還記得吧……」 人群裡的文三兒聽得一愣,但馬上就醒過味來,他知道「大兵黃」在拿自己開涮,他的故事都是即興式的。文三兒笑道:「記不清啦,您倒是常坐我的車,就是給錢的時候少,一到該掏錢的時候就說,兄弟,我給你罵段兒街吧?大爺我一張嘴罵人那就是錢呀。」 觀眾們哄笑起來。 「大兵黃」勉勵了文三兒兩句:「文三兒啊,我還真沒看出來,你小子倒是越來越上道了,練出張好嘴兒,趕明兒別拉車了,給我當乾兒子吧,你爸爸我把這身功夫都傳給你。」 文三兒說:「叫爸爸給錢嗎?要給錢我現在就叫,叫一聲一塊錢,怎麼樣?」 「大兵黃」嘿嘿一笑:「當然給錢,你小子不是剛說了嗎,老子駡街就是錢。」 文三兒語塞了,他發現自己沒兩句話就落進「大兵黃」的圈套裡,論鬥嘴自己還嫩呢。 「大兵黃」繼續講故事:「列位看官,咱們接著聊,剛才我說了,我想去逛窯子卻坐了文三兒的車,沒承想這一坐就坐出事啦,那天我多喝了二兩,一上車就眯瞪過去,一會兒就聽見文三兒說到了,我睜眼一看,×他個妹妹的,這是什麼地兒啊?大爺我要去韓家潭啊,這時文三兒說了,這是壽長街呀,這兒逛窯子便宜,我這不是替您老省錢嗎?你們瞧瞧,這小兔崽子,有這麼省錢的嗎?文三兒又說了,得,您就湊合一宿吧,我也該收車了,回見了您哪,這小兔崽子拉起車就走,把大爺我閃那兒啦……」 人群裡的老頭兒笑呵呵地接話:「那地方可不是您這身份去的地兒,再找輛車回家吧。」 「大兵黃」朝老頭兒一作揖:「這位大哥說的是,可我當時回不了家,怎麼呢?說來不好意思,咱這杆槍還頂著火呢,不給放出來非他媽的走火不行。」 觀眾群中爆發出一陣大笑,很多人笑得彎下腰捂住肚子。 「大兵黃」一本正經地繼續講故事:「唉!既然來了咱就將就吧,我隨便找了一家,一撩門簾鑽進去,誰知一進去就把我嚇住了,那婊子的模樣兒讓人沒法將就,三角眼、斷梁眉,長著一嘴耗子牙,咱還沒看清模樣兒,就被那婊子一個『德合樂』①撂平在床上,身手那叫利索,我心說了,這不是咱天橋沈三兒的路數嗎?沒聽說他收這麼個徒弟呀……」 〔①「德合樂」是中國式摔跤的一種招式。〕 文三兒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大兵黃」這老東西,真是逮誰罵誰,連沈三兒都饒上了。名列「天橋八怪」之一的沈三兒是個摔跤高手,在1933年的南京全國運動會上得過冠軍,還曾在比武中擊敗過俄國大力士麥加洛夫,這樣的高手都成了「大兵黃」嘴裡的笑料。 「大兵黃」從懷裡掏出個鼻煙壺,打開蓋子嗅了嗅,痛痛快快打了兩個嚏噴,然後言歸正傳:「列位看官,至於我和那婊子都幹了點兒什麼,今兒個就不說了,別髒了老少爺們兒的耳朵,咱要說的故事在後邊呢。過了些日子,那婊子托人給我帶話,說她有了,問我怎麼辦?我說有了就生唄,反正我『大兵黃』的兒子多了,養一個是養,養一群也是養,不就是要點兒錢嗎?咱給。就這麼著,這孩子一天天長大,指我是指不住,咱想起來就給點兒錢,想不起來也就算了。其實孩子他媽真不容易,全靠賣炕把孩子拉扯大,誰知這孩子長大卻不學好,好好的中國人不當,這小兔崽子民國二十七年投靠了日本鬼子,硬是當了漢奸,和鬼子混在一起欺負咱中國人,唉!老少爺們兒,我大兵黃沒臉見人呀,弄出這麼個東西來,對不起中國老百姓啊,早知道這樣,我該把這小子甩到南牆根兒上喂蒼蠅……」 人群中的老頭兒又發話了:「我說『大兵黃』,你說了半天,我們還不知道你兒子是誰呢?」 「大兵黃」這時才笑嘻嘻地抖開了「包袱」:「不好意思,大名兒是我起的,叫汪精衛,字號是他媽起的,叫兆銘……」 觀眾們哄場大笑。 「大兵黃」把手裡的木棍往地上一扔,罵了句:「×他妹妹的……」 觀眾們都知道,這是「大兵黃」特有的口頭禪,一罵完這句,就該賣他的「沙板糖」了,得等他賣出一撥兒去,才能聽他新一輪的駡街。 文三兒突然想起來,這一上午就顧著逛天橋了,今天的飯轍還沒著落呢,不抓緊時間幹幾趟活兒,今天非餓肚子不可。他正要走開,只見人群中走出幾個學生打扮的男女青年,為首一個穿中山裝的男青年對「大兵黃」打了個招呼:「黃先生,您好!我們都是北師大的學生,想對您說幾句話……」 「大兵黃」似乎沒受過這等禮遇,人家大學生居然一口一個「黃先生」,這很使「大兵黃」受寵若驚,別看他平時駡街嘴皮子很利索,但見了文化人就有些口拙了。 「大兵黃」向學生們拱拱手:「您客氣了,有話您就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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